方椎水洞。
这里是由经过亿万年水流冲刷的方椎形礁石,构造而成的水底迷宫。
课本上说,方椎水洞,西脊海沟和彗星陨落地这三个地方,是在大陆沉入海底之前就已形成了的景观。也就是说,这里形成的时间,比珊瑚树,以至于比海洋的形成还要更早。
说不定,比神的诞生还早。
谁知道呢。
我坐在沙地上,头靠着锥形纹理的石头,洞穴顶壁上的金色吊灯正随着水流轻轻摇摆,让人晕眩。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提着一个布口袋,大摇大摆地走进洞来。他把帽子掀开,露出有些蓬乱的珍珠红色卷发,他笑着对我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我也轻轻点头,算回了礼。
这个人总是给人无理的感觉,而且绝对自来熟。若不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我真的不想多和他交流。
他随手把提进来的口袋扔在了旁边,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斜对面。
“艾斯黛妲,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请讲。”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铺地的白色细沙上写了几个数字:15,17,19,21,23,25,27。写完后,他指着那些数字问我:“这些数字相加,结果等于几?”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怔了怔,还是在心里算出了结果,回答他:“147。”
“哦!”他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一下子就能给出答案?”
我无奈地在地上写下了运算过程,解释给他:“这是等差数列求和公式,你那个是等差数列。”然后又指了指那些阿拉伯数字说,“这是天上使用的数字写法,国际通用。”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天上的妹妹果然很厉害。”
我皱了眉。
天上的……妹妹?
他似乎毫无察觉我的厌烦,继续指着地上的公式问道:“这个公式,是在天上的学校教的?”
我说:“对。”
他说:“也就是说,天上人都会用吗?”
我越来越觉得他是在没事儿找事儿,无理取闹,于是我干脆伸手划掉沙土上的字迹,说:“我不知道。”
他安静了几秒,问我:“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倏然一笑,直挺挺地向后一倒,仰面躺到了沙地上。
半天,他说:“天上,思诺,伊娜……无论在哪里,无论怎样表达,只要是真理,其推导过程和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们天上人,不是还把勾股定理的信息发到太空中去,用它来寻找外星人呢吗?定律这东西,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连神都不可以推翻!”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只不过是想让你明白,真理是不会改变的,没必要枉费心机推翻它。”
我说:“什么意思?”
他一个鲤鱼打挺蹲了起来,螃蟹一般横着挪了挪,凑近我,指着我怀里:“我的意思是,人早晚都会死,而且绝对不可能复活。你看,既然他已变成了一具尸体,你抱着他有什么用?你怎样对待他,他已经不会知道了,不如放下他吧。”
我低头望了一眼佩迪,心火瞬间升了起来:“你懂什么?!请你不要胡说八道!”
他被我吼得吓了一跳,半晌,他又横着移到一边,翻了翻那只布口袋,掏出一支颇为好看的,装着蓝紫色液体的水晶瓶子丢给我,他自己也拿出一支,打开瓶盖,然后对我扬了扬瓶口,笑得人畜无害:“送你,陈酿。”
我骂道:“你有病吧!”
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居然一饮而尽:“有病的话,你和我都有病,而且我们的病症相似。”
这回我真急了:“谁和你相似?!”
他说:“你恋弟,我恋妹。你弟弟死了,我妹妹也死了。你不相信这个事实,我也不相信。你说,我们相似不相似?”
我愣住了。
而他,似乎毫无所谓,再次回身去翻布袋,又从里面掏出一支酒准备打开。
“没想到,今天你竟然会主动承认你有‘恋妹’情节。”
不知何时,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门口,靠着洞壁站立着。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到他的表情。自从在黑街见到他起,他一直是那样,不露出脸来,也不说自己的名字。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分明告诉我,他绝对是修。
“啊!”灰色斗篷的人大吼一声,举起酒瓶,用瓶底指着修叫道,“你这个小偷,骗子,无赖,你……你,居然偷听我们的对话!”
修没有理他,径直走向我,捡起丢在我身边的酒瓶,扔回个给那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别引诱她喝酒。”灰色斗篷的人说:“反正你就关心她。”修说:“我也关心你,我很担心你这个酒鬼醉死在这里。”
灰色斗篷的人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沙子,走到修的身边,说道:“行了,你只是怕我不给你干活儿罢了。说吧,外面情况怎样?你准备之后怎么办?”
修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洞外走:“我们出去说。”
灰色斗篷的人并没跟上去,而是说道:“用不着出去,就在这里说。”
修停下了脚步,还是背着身,好像在等他。
灰色斗篷的人把手一摊,说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准备瞒着她所有的事情吗?是你自己决定把她留下的,没人逼你。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告诉她一切真相,让她接受现实,接受现在的你,接受你现在做的事情。如果你连告诉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把她留在这里?”
“哼,”修冷笑了一声,说道,“好,那你现在把她丢出去,我不留了。”
“嘿,你这人!……好,也行,但她知道我们的据点,为了不泄密,理应把她杀了灭口。”
“她是思诺的统治者,是你说杀就杀的吗?”
“现在贝奥这么混乱,你把她丢出去,和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你不要逼我。”
“到底是谁在逼谁?”
“够了!你们都不要吵了!”我大喊道,扶着佩迪躺在一边,我站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丢掉我,还是杀了我?你们当我是一件物品吗?”
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愣住了,修说:“没有人把你当成一样物品。你就是你。”
我笑了一下:“那好,我也有选择我该在哪里的权利,对不对?”
这下,连修都不再说话。
我默念咒语,渊火出现在了我的手中。我说:“我们来比一下,如果我赢了,就留下来,你告诉我一切。如果我输了,你就杀了我,我绝无怨言。怎么样?”
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有点慌了,拦了上来说:“喂喂,怎么会这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闪开!跟你无关!”我冲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挥了挥渊火让他靠边。接着,我将渊火的剑尖指向修:“你不是很强吗?不是连‘万象更迭’都用出来了吗?到底打不打,你给个话!”
很久,很久,空气里只有水流穿过狭窄洞穴的声响,以及渊火的鸣叫。
最后,修叹了一口气。
“艾斯黛妲,你变了。以前的你,会主动放弃,主动离开。以前的你,不会用武器对着我。”
我依然动作僵硬地举着渊火,声音坚定到哽咽:“八年了,所有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一样吗?”
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修……”我压低了声音说,“我那么那么努力,为什么,你还是要丢下我……”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修,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离开玛佩拉的那一天,我问你的问题?”
修的帽檐似乎落得更低,他的回答我早有预料:“忘了。”
我笑了:“你是不是以为,一句‘忘了’,就可以不给答案?”
他依旧没有回答。
“好,”我提起一口气,“很简单的,我再问你一遍。这次,我要你马上回答!”
我举起渊火冲了过去。
可是,令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修没有动作,抓住我手腕拦下我的,是披着灰色斗篷的那个人。他的动作居然如此迅速,完全是瞬移。我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人能够像修那样迅速。
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放开我的手腕,指了指渊火对我说:“把武器收了。外面有情况,先不要出声!”接着,他又转头对修说,“第三方势力的人在向这里移动,人数在三十左右,距离不到一公里。他们的移动速度不快,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的位置。怎么办?”
修走过来,握住我攥着渊火的手,只是一瞬,渊火竟然脱离了我的意志,凭空消失。他对灰色斗篷的人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艾斯黛妲说,外面那些人你去处理一下就好。”
“哎???”灰色斗篷的人双手抱头,一副崩溃的样子,“处理‘一下’?拜托,你当我是你啊?好歹也有三十人啊,三十人!他们可是有一些奇怪的武器哎!”
“抱歉。”修简单回答了他一句。
不等我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眼前猛地爆开了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