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有着一头红发,穿着笔挺的亚麻色军装,手持银质长剑,显然,是个思诺军人。他一边保护我,一边指挥赶过来的部下与那群黑发人战斗。
再定睛一看,这个人我认识!
九年前,边境异种族入侵的时候,他曾从蛟族的手里救下过我。真没料到,九年后,救下我的命的,居然还是他!
喜出望外,我对他说:“拜赛,你还记得我吗?”
拜赛一愣,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匆匆向我行了一礼:“您是艾斯黛妲大人,尊敬的纯血贵族,思诺的救世主。”
我一凛。
半晌,我低头苦笑……
原来,他忘了我。忘了曾经穿着破烂的衣服,戴着脚铐,毫无反抗能力,也毫无权位的我。
也对,已经过去了九年,我不再是曾经的样子。我继承了西迪斯的血统,面貌和声音都变得和纳兰雨一样,还得到了卡维几乎全部的神圣力量……
我定了定神,转头在人群中寻找佩迪的身影。
伊娜人十有八九是操控了佩迪的经络,他的头被按得很低,手被绑在身后,几个人压着他,跟着部队往远方的群山中快速走去。
伊娜族军官见局势混乱,选择了撤军吗?
我拔腿想追上去,又马上明白,这样的距离,这样混乱的局势。
已经……追不上了……
我望了望佩迪远去的方向,一咬牙,回过身,努力装作镇定,用神族语对拜赛说:“传我的令,停战,撤回军营。”
拜赛不懂我的想法,但没有半分质疑,马上向下传达了我的命令。
不愧是思诺的军队,训练有素,拜赛仅仅留下了极少的几个人拖住黑发人的攻势,其他人快速后撤。
思诺军的军营,驻扎在山脉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处面积辽阔的盆地,拜赛所在的军队就扎营在盆地正中。营地中,高支着桅杆,垂着燃烧着水中之火的挂灯,点点光照着支满白色帐篷的营地,黑暗肃穆中到是多了几分唯美。估计这里是一处很大的营地,并且绝对是在思诺人控制的范围内,否则,如此个扎营方法,实在显得肆无忌惮的猖狂。
撤兵的路上,我旁敲侧击的问过,拜赛说,卡维距离这处驻扎点很远,肯定是赶不过来的。
很好……
进到营地后,拜赛命人去给我做饭,也不知道做的是早中晚的哪顿饭。我在帐篷里找地方坐下,拜赛在我身前跪下行礼。跪下去后,他竟然连头都不敢抬,他说道:“艾斯黛妲大人,我们已接到您将来边境视察的消息,却还是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保护不周,请大人赎罪。”
我说:“起来吧。保护不了自己,是我的能力有限,不怪你。”
拜赛起身,眼中露出了几分惊异的神色。
我问他:“你是这里的长官?”
拜赛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大人,我是贝奥驻军第十一支总军官拜赛。”
我说:“迪拉尔怎样了?”
拜赛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我一眼:“大人居然会知道迪拉尔长官……?”
我点了点头。
那个差点玷污了我的人,我怎么会忘记……
拜赛说:“我本是迪拉尔长官的部下,九年前,长官在一次蛟族入侵战役后不久莫名失踪了。我就是那时候,被急召回到玛佩拉,提升了军衔,替代了迪拉尔长官的位置。至于迪拉尔长官的去向,我实在不知道。”
我的心一沉。
这样看来,迪拉尔……果然是死了吧?
修当时并不准备杀迪拉尔,那么,果然是卡维……
我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我们现在在哪里?距离彗星陨落地远吗?”
拜赛又是一愣:“大人说的,难道是伊娜族的贼窝?”
贼……窝?
我撇了撇嘴。
没办法,我点了头。
拜赛说:“不算近。准备完全的情况下,带军攻过去大概需要六天。”
我大骇,马上尴尬地摆手:“我没有要攻打他们城邦的意思……”
我真无语了,他就那么恨伊娜族吗?
拜赛忽然激动起来,他说:“伊娜族这些年来越来越猖狂了。大人也看到了,他们居然带领如此庞大的部队偷偷摸摸潜入到了思诺境内,并且,他们还串通了贝奥边境的思诺人,甚至差点伤害到艾斯黛妲大人!神族慈悲,一直没有派兵攻打那些异种族的贼窝,不过,我率领的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随时可以出动,把他们一举歼灭!”
等等。
神族……慈悲?
卡维不是有史以来最无情的神族吗?慈悲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用在他身上。
哎……
拜赛一心为思诺着想,实在是可贵的忠臣。不过,他似乎并不够聪明,那群黑发人和伊娜族根本不是一个阵营的他都没发现,还有佩迪的存在,他也没发现。我想,卡维没有攻打彗星陨落地,恐怕也是有原因的。总之,我不相信会是因为他的慈悲……
这时,有人端来了饭菜,拜赛亲自把盘子端上桌子后,退了出去。
食之无味,却格外珍惜。
吃完饭,我在军营里走了走。也许是受他们“耿直”的军官拜赛的影响,在这军营里,所有人都对伊娜族恨之入骨。他们一致认为,伊娜族就是邪恶的化身,在他们看来,伊娜族里压根儿没有一个好货色。
这绝度是刻板印象。
同时,这也是身为军人,所必须的情感吧……
我叹了口气。看来,真的不能指望这里的任何人协助我救出佩迪。
救佩迪,只能是我自己。
是的,我必须去救佩迪。自从刚才开始,佩迪给我的感觉就越来越虚弱了。佩迪救过我,我允诺过他,我和佩迪之间产生了一种“共鸣”,这种强大的共鸣,甚至超过了我和西迪斯纳兰雨,也超过了我和卡维……此刻,我明知佩迪可能面临死亡的危险,怎么可能留在这军营里独自安逸?!
不能再耽误时间!
经过了短暂停留,趁人不注意,我逃出了军营。
当军营那片光芒逐渐被身后的黑暗隐去,我向军营的方向深深鞠躬。忽如其来的危机让我和同伴走散,好在这支军队出手相救,也好在有这个据点,让我得到片刻安心。只是,志不同不相与为谋,我再不能留下。
如果可能,我很想亲自向救了我两次的人再道声谢,道个别。
如果有可能……
轻轻叹息,我转身面向黑暗。
纵使前方根本没有一条光明的道路,纵使会撞上峭壁,或坠入深渊,我也不会害怕。佩迪的方向,我永远是知道的。那种力量指引着我向前,一直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追上了那支庞大,没有任何光源引导,静悄悄地在黑暗中移动的军队。
我并看不到他们,在这里,我的行动完全是靠和佩迪的共鸣,是佩迪的存在,让我明白自己和伊娜族军队的位置。唯独一点:我始终没有得到任何佩迪的反馈。这让我心乱如麻。
刻不容缓。
要救出佩迪,需要一场对伊娜族军队始料不及的奇袭。
我很清楚,如果惊动这支军队,我要独自对抗那么多的伊娜族,除非使用出“灭世”才有可能脱身。当然,那是万万不能使用的技能,否则我犯的错误,就会和当初的卡维一样。
——用整个世界,换一个人。
为了避免军队发现我,我很远就尝试在人群中锁定了佩迪的位置。接下来,没有丝毫犹豫,我向着佩迪的方向冲了过去,同时在心中召唤渊火。
在我已经接近伊娜族军队队尾的时候,忽然,一股急流迎面而至,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向外推去。
是海底暗流!
不,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暗流?!
糟了!看来是被发现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方向,我的后背狠狠撞在了后方坚硬的石壁上,来不及疼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嗯——”
我闷哼一声,大脑停滞了一秒,亮紫色的细线在我脑海中飞快划过,丝丝崩裂,那是如此诡秘的炫色……
佩迪被押走后,终于首次给了我反馈。他的声音通过思绪传输给我,像是挣脱了无数层囚笼的呐喊,倾尽全力。
他大喊:“阁下,快逃!!!”
我心一沉。
逃?
佩迪,我的位置已经被发现了的话,逃得掉吗?你之前抱着我,站在丘陵上,不也说过吗?面对这支军队,是逃不掉的。
我稳住了顺着石壁壁下坠的身子,高举起渊火,指向天空。
霎时间,赤色魔法阵在我头顶旋转而出,红色光芒倾泻而下,缕缕光芒笼罩着身下的大地,景色显现出来。
我微怔,一瞬间,我竟然想要感慨命运的无常。
我方才撞到的,是一座高耸的钟楼,我的身后是万丈悬崖,我的脚下是一座不大的院子,我现在的所在地是,黑街……
眼前一片荒凉,时过境迁,桑海桑田。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怀念的。如今这里,已经是伊娜族的领地,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地方。也好,也好……将这里作为战场,也好。
我还记得,这里曾经有个人告诉过我,已成定局的事情也许并不像表面那般无望,不要害怕选择,不要放弃希望,不要妥协。就算身处险境,只要一息尚存,控制住命运,就不无可能!
我蜷缩起身体,双脚用力在身后的钟楼墙壁上一蹬,举起渊火冲向黑压压的伊娜族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