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清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天刚刚亮,赵明才因为一夜未眠,疲倦得刚刚入睡,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呀?”赵明才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就已经回答了。
“是我。”门外传来了吴金的声音。
“什么事呀。”黎世芳麻利的出了卧室,来到了堂屋里,并开始解门闩了。
“明才呢?快叫他起来!”吴金似乎等不及了,在黎世芳还没把门打开时就使劲推起来。
“慢点。”黎世芳一边拉门一边问道:“有什么事这么急呀?他可能刚睡不久,半个小时前我还听到他在听收录机。”
“让他起来,快下雨了!”吴金非常兴奋。
“啥?”
黎世芳却失望极了,“我说老吴呀,你是不是想雨想疯了。你别这样了好不好?明才压力很大,这孩子很可怜,让他睡会儿吧。”
“真的!这一次绝对是真的了!这几天我反复看天色了,跑不了,绝对跑不了!我保证!”吴金说道,“我知道明才压力很大,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他的。真的,世芳,你相信我,这一次绝对是真的,马上就要下雨了,让他快点起来吧。”
“我知道你想为他好,可——”
“妈,你别拦着吴金叔呀!”赵明才突然出现在了堂屋里,并打断了母亲说话。
“你……起来了?”黎世芳有些吃惊,“你叔他这么弄了不止一次了,我……”黎世芳不好说下去了。
“好了,妈,你别说了,我先看看。”赵明才跨出屋,来到了院子里。
“明才,你快看看,你看看这天,这次是真的!”吴金无比兴奋,拉着赵明才尽量往院子边上走,指着还有些黑乎乎的天空。
“这个时候看啥呀?”黎世芳也跨出了堂屋,来到院子里。
“快看,世芳。”吴金用手在天上绕了一圈。
“黑乎乎的看什么呀?”黎世芳说。
“对,就是黑乎乎的,所以马上就要下雨了!”吴金越说越显得兴奋了,“我敢说这一次一定要下雨,而且是特大暴雨!”
“老吴,你看清楚,现在还没完全天亮,那不是乌云!”黎世芳耐心地说道。
“不!这怎么是没天亮呢?”吴金非常固执,“就是有雨,一定是有雨!”
“你不要相信那破天气预报,不会有雨的。”黎世芳坚持着她的看法,转身回屋去了。
“你怎么不信呢?我不是听电视里说的,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吴金着急极了,“明才,你看出来没有?你说说有没有雨?”吴金回头拉住赵明才使劲摇了起来。
“嗯?”
赵明才正在用疲惫的眼神仔细的看着天空,没有听到吴金的话,他低下头用同样疲惫的眼神看着吴金,“什么,叔?”
“看出雨了没有?”吴金带着热切的期盼问道。
“呵呵。”赵明才笑了笑,抬头继续看着天空。
“你说呀!”吴金追问道。
赵明才给了吴金一个住口的手势,眯着眼再次仔细地从左到右地把天空看了一遍。吴金没办法也只好装模作样的陪同赵明才看了起来。
“叔——”
“啊!我接到两颗很大的雨了!”
赵明才正要开口,吴金却抢在前面嚷嚷了起来。
“明才,我接到雨了!很大很大的雨!”吴金仰头在天上寻找着,好像要把刚才砸到他的雨点的方向找个定位似的。
“叔,你先回去吧。”赵明才打了个哈欠,“我还想歇会儿。”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相信我?”吴金失望极了。
“嗯!”赵明才打着哈欠点了点头,“我再眯一会儿。”赵明才说完转身往堂屋走去。
“明才!你——”吴金急得大喊起来,但赵明才头也没回,直接往堂屋走去了。
“啊!我又接到雨了!”在赵明才跨进堂屋的时候,吴金再次大喊起来。
“叔,你先回去吧。”赵明才仍然没有回头,他举起手朝后向吴金做了个摆手的手势。
“真的,明才,没骗你,我真的接到了!哦,对!我又接到了!”吴金又显得非常激动了。
“叔,你先回去吧。”赵明才再次劝道。
“不,你听!越来越多了,雨点越来越多了!”吴金喊道。
果然,在吴金喊完后,房顶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赵明才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叮叮当,叮叮当当,房顶上继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而且声音越响越急促,最后竟然连成了一片,变成哗啦啦的响了。
“听到了吗,明才?”吴金在院子里大笑起来。
“听到了!”赵明才的精神劲完全恢复了,他几步跳到院子里,用手挡在额头上,再次仔细的观察着天空。
“这次是大雨!是真的!”吴金笑过不停。
“是吗?”赵明才也笑着,一边看着天空一边问道。
就在赵明才说话的时候,一个惊雷突然劈了下来,随即雨势也变大了,而且非常的大,似瓢泼一般。赵明才和吴金近在咫尺都看不见对方,也听不见对方说话了。
“明才!”吴金把嘴凑到赵明才耳边大声喊道:“你快点戴好雨具去抢水!把那些田埂缺口什么的都堵堵!要仔细点,旱了这么久,那些田埂见了生雨会收缩,裂缝会变得更大,很有可能坍塌。你要先用泥浆把那些裂缝灌满,然后才能堵上!你要是早点听我的就好了!快!快去!”吴金喊完不等赵明才回答回头就跑了。真是奇迹,吴金跑得飞快,几步就窜出了赵明才家院门,他的腿竟然不瘸了!
“是!”
赵明才高兴极了,哦!甘霖!甘霖!赵明才赶紧跑进屋,迅速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起锄头就跑。
哦,真是太好了!下吧,下吧,使劲的下吧!赵明才边跑边在心里呼喊起来。可他刚跑到院子里便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又赶紧折返回去。
“妈!”赵明才大喊起来,但是雨势太大,屋顶上哗啦啦响成一片,屋外的院子里,地里也都哗啦啦响成了一片,他根本喊不应母亲。赵明才跑到屋里去找,找了几间屋子,最后在牲畜房里找到了母亲。黎世芳正在那里用水盆接屋顶的漏洞。
“妈。”赵明才来到母亲身边,“这雨特别大,屋子可能会漏得很厉害,你小心点!”
“你快去,我知道!”黎世芳点了点头,推了赵明才一把。
赵明才折身再次冲出了屋,跑进了雨中,等他跑到屋子后边的那一片望天田里时,雨下得就更大了,而且,夹杂着时不时的电闪雷鸣,雨势在不断的加大。他的那片望天田的田沟里都可以看到雨水在里面流淌了。
“啊!真是太好了!下吧,下吧!下得再大些吧!”看着田沟里流淌的雨水,赵明才高兴极了。
赵明才跳进第一块田里,找到田埂上的一个缺口,用力的把它挖开,把泥土连挖带拍的弄碎,火红的泥土被雨水淋灌,马上就渗出了血一样的泥水,顺着缺口流向了下面的田里。赵明才飞快地挥舞着锄头,迅速的把整个缺口都挖开,把挖出来的泥土迅速的弄碎,再用脚使劲的踩揉。刚刚还坚硬如铁的泥土,在赵明才的侍弄下,瞬间就变得软粘极了。赵明才又迅速把软粘的泥土重新堵回到缺口上去。那比黄金还宝贝的水便不再往下一块田地里流了,水被牢牢的堵在了他面前的那块田地里。堵完一个缺口,赵明才又立刻奔向第二个,用同样的方法再把它弄好。
哦,真是太好了!下吧!下吧!使劲的下吧!看着田里不断上涨的水,赵明才心里乐开了花。他有望了,他的早稻有救了,它们正在抽穗,有了这场雨他就可以丰收了。如果再下一会儿旱稻也就可以移栽了,哦,真是太好了。这标志着他已经成功了。哦,真是太好了,我成功了!雨啊,你下吧!你快下吧,再下大一些吧。
其实,雨已经够大了。他的斗笠和蓑衣都已经挡不住,全身都已经湿透了。而这一次老天爷却太听他的话了,雨果然还在继续加大,这让赵明才高兴得仰天大喊大叫起来。赵明才仰起头雨水便打在他的脸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冰凉的快感。啊!太舒服了!赵明才干脆把斗笠和蓑衣解了下来,直接淋在雨中。直接淋在雨中的感觉让他觉得更加舒服,他兴奋得扔掉锄头,就这样仰着头在田里疯跑起来,可一不小心,他的脚上绊到了一株杂草一头栽倒在了田里。哦,躺在田里淋雨的感觉更好!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人人都淋过雨,但未必人人都愿意淋雨;就算人人都愿意淋雨,但未必人人都淋过特大暴雨;就算人人都非常情愿的淋过特大暴雨,但他敢说没有人躺在稻田里淋过特大暴雨!他——赵明才,真是三生有幸,因为他做到了!真是太好了!
赵明才躺在田里,脊背下泡着雨,胸脯上脸上淋着雨,田里的泥土凹凸不平,而且还没被泡软,非常坚硬,硌得他的脊背生疼,而胸脯上和脸上,因为雨太大,也打得他生疼,可这种疼却让他觉得非常舒服。他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痛快,哦,这就是真正的痛快!赵明才就这么躺着,享受着,贪婪地呼吸着那刚刚被雨水激发出来的,一阵一阵的,清纯而灼烈的泥土气息。哦!真是太舒服了!赵明才突然想起了几句诗: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现在理解了朱熹为什么把久旱逢甘霖放在最前面了,那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诗词应该遵循的韵味,而是,它实实在在的是人生的第一大喜。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喜!特别是在那个农耕为主的时代里,种庄稼无疑是比任何事都大的了。当然,在这个社会也是相当重要的,就算对别人无所谓,但对于他赵明才来说,这仍然是头等大事,大过他乡遇故知,大过洞房花烛夜,大过金榜题名时。而且,他正在努力要让大伙也觉得这是头等大事。特别是这场雨下过之后,他就可以让大伙看到,种庄稼一定比跑千里万里去打工要好,他就可以让大伙知道,如此甘霖是怎么胜过好朋友,胜过美艳娇妻帅气男人和像浮云似的功名利禄的。
“哦,下吧!下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赵明才躺在田里,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想象着他获得丰收时的场景。
“明才!明才!”赵明才的神思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万里之外拉了回来。
“哎!”赵明才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
“燕子!燕子!你在哪儿啊?抢水了吗?”赵明才满脸雨水,辩不清方向了。
“我在这儿!”
“燕子,怎么样啊?你在抢水吗?”赵明才不停的抹着脸上的雨水,奔向谢燕。
“抢了,抢了!”谢燕和赵明才一样,也像一个落汤鸡,也同样的兴奋无比,“我在那边田里,知道你在这而,过来看看的,你这边怎么样了?”
“刚把这块田的两个缺口踩了,下边几块还没弄呢,不过很快的,那些田埂的裂缝都提前弄过,小多了,我再把它捶打一两遍就行了。”
“好!我先过去了,你不用来找我了,也不用去找有才叔了,我跟他说了,让他雨停了就把牛牵过来把田犁一遍,你可以趁这个空档去大田里看看那些早稻。我那边完了我就去山岗上拔秧苗,你去完大田就可以回来插秧了。”谢燕说完回头就跑了。
赵明才拾起锄头,跳到下面的几块田里用同样的方法把缺口重新挖踩了一遍,然后再回头从最顶上的那块田开始,沿着田埂从左到右的捶打起来。田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缝在他有力的捶打下,在雨水的浸润下迅速合闭起来了。而随着所有裂缝的合闭,田里的雨水也上涨得更快了。看着田里的雨水不断的上涨,赵明才的干劲更足了。为了省去抹脸上的雨水的时间,他还把斗笠拿来重新戴上了。因为有过了第一遍的捶打,裂缝基本都合闭了,在捶打第二遍时,赵明才放慢了速度,一锄头一锄头的捶打得更仔细了,在他捶打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均匀的细细的锄头把子的印子,而那些巨大的裂口却再也不见了踪影。
雨还在不断的下,没有丝毫减弱的样子。赵明才是越干越兴奋,他又忍不住开始想他丰收时的样子,想象丰收后的样子了。哦!赵明才似乎已经看到了大田里那一片片金黄色的稻谷了,当微风吹来的时候,整块大田都在翻着金浪,他和亲友们拿着镰刀在这金浪里说着笑着,收割着……还有在那山岗上,以及他面前的这些田地里,也都长满了金黄色的稻谷……哦,所有人都大大称赞,说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稻谷,种子站的同志要和他签合同,把所有种子都包了;乡亲们也开始抢购,他们家的门槛都被挤破了……那特种养殖基地也在养鸡场的原址上建了起来……
赵明才的思绪又飘到很远很远了,突然一个天崩地裂般的惊雷从天而降,又把他从千里万里之外拉了回来。赵明才被狠狠的吓了一跳,醒悟过来的他不禁笑了起来:“这就叫做白日梦吧?哈哈哈!”不过,在他心里却不这么认为的,有了这么一场透雨,这个梦就是真的,怎么会是白日梦呢?这是老天爷羡慕他,给他开玩笑,吓他一下而已。
赵明才收起游荡的思绪,开始认认真真的捶打起田埂来。他就那么认认真真的捶着捶着,不知是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或者还是更久,他发现雨慢慢的小了,最后停了。这让他很失望,本来,他是巴不得它就这么一直没完没了的下下去的,但当他发现田里的水已经满满的了时候,就还是非常满意了。只是他的田埂还没有捶打完,他开始后悔先前玩耍了。
于是,他加紧手上工夫,使劲的干起来。但是,由于田里的水太满了,他的每一锄头砸下去都会溅起很大的水花,有时那些水花还会直接飞溅到他的眼睛里,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得不像和别人打架一样,每砸一锄头都得提高警惕,躲着那飞溅起来的水花,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常常不能幸免,这个时候,他又有些嫌这雨下得太大了。
“哎!这还是望天田,除了接到天上的雨水没有其他的水流进来,这都满满的了,要是有其他地方也流水进来那不就成灾了吗?干吗下这么大呢?”赵明才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的抱怨起来。
可他立刻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啊!天哪!赵明才抬起头向四周望去,这一望把他惊呆了,只见四周都是水汪汪的,夹着泥土的鲜红的洪水从每一个山丘上往低处流淌着,越往下流就越大,最后汇集到山丘之间的峡谷中的大田里。还有好些稻田的田埂都倒塌了,那些地方的水流得就更凶了。而所有的峡谷又都在向着他的早稻大田那个最低的峡谷汇集,所有的洪水都汹涌着奔流向他的早稻。
啊!天啦!赵明才赶紧扔下锄头,疯了一样的向他的早稻大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