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节过后,吴妍去广东了,和她一起去的还有汪开华和赵明全。汪开华又回他的工地,赵明全和他一起去干杂活,吴妍重新找制衣厂。吴妍年前就早已决定要去广东,汪开华也在年前做的决定。农村里泥瓦匠的活接不上,不是一直都有的,汪开华觉得还是到外面好些。许会没有和丈夫一起去,汪明德年纪大了,汪彬又要升高中,在学校里住宿,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没法照顾他。虽然老爷子一个劲儿地嚷嚷不要人照顾,身体也很硬朗,但汪开华和许会都不放心,两口子商量留下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再有,许会年前把汪婷婷托付给许霞,现在李庭权不在了,许霞又要照顾公公李家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她怕妹妹忙不过来,而且,她也不放心妹妹,就决定不去广东了。这一次许霞没有反对姐姐,虽然她很想帮姐姐,但她也怕自己照顾不过来怠慢了孩子们,特别是两个老人。
程家兄弟,黄越父子以及李国本来都想和汪开华一起去干杂活的,但男人们都走了,家里的一切女人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春耕生产马上就要开始,地里还好说,可田里的活女人们根本干不了。女人们都坚决反对男人们全都跑出去。张如秀反应最为激烈,带头哭着闹着寻死觅活的,男人们就没法走了。汪开华也反对大家都去。在他回家之前的确是有一帮兄弟想跟着他干,他也想做包工头,但他回家这么久了,现在那帮兄弟很有可能已经散了。干工地不比进厂,没有固定的,也没有永久的,大的工地可能会干一年半载,但小的可能就十天半月,甚至三五天。现在他都得去重新找地方,什么时候能找到还不一定。他是上手工,带上一个把人问题到不大,可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人问题就大了,而且大家什么都不懂,全都只能干下手打杂的活,他没办法给大家都找到活干。带上赵明全已是不得已了,一来赵正富和赵明全求过他好多次,二来吴妍也表示希望赵明全能去。他俩虽说从小一起长大,但现在有了婚约,还是需要经常见面才好的。先不说感情沟通,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拼命干活,而男孩子却在家里什么都没干,将来怎么在一起呢。这事汪开华是不好推辞掉,可大伙他就怎么也不能答应了。他向大家保证,如果他还能找到原来那个工地上的兄弟,他就有可能拉起队伍,另起炉灶,当个小包工头,到时他就可以写信回来叫大伙去了。男人们有些遗憾,但没办法,只能打消跑广东的念头。
他们走的时候大伙去送了他们,而且送得也比较远。这是第一次全村人都去送外出打工人员。大伙把注意力从赵明才身上转移过来,又开始重视外出打工了。男人们一个劲地叮嘱汪开华,叫他千万不要忘记承诺。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往大伙只送到一公里以外的公路上,最多就到乡里,人也没这么齐。这一次大家都送到了镇里,赵明才和几个伙伴还送到了泸州城里。特别是赵明才,到了城里还有些舍不得。当然,他到不是想去打工,他还从来没有过要去打工的念头,他也不是舍不得三个人,而是吴妍的那份情义让他感动不已。赵明才不知道该怎样表示,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拍着胸脯向吴妍保证什么了,但又不能不有所表示,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送君千里了。他本还想继续送,但这已经是最远了。吴妍他们将在这里坐直达广州的长途汽车。在回龙湾长途汽车站,赵明才只能挥泪告别了。
吴妍在走前曾和赵明才深谈过两次,就他俩,没有别人。他们互相都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对方。吴妍对赵明才所做的一切都发表了看法,她反复肯定了赵明才的想法是对的。多年的打工生活让她深刻体会到了挣钱的不易,她非常希望他能在家里找到一条稳妥的致富门路。她说她也很想这么干,但她还是缺乏点勇气,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家里的条件不允许。父亲腿脚不好,母亲也有病,常常要吃药,吴俪还要念书,在家的话这一切开支就不得了了,要想抽出钱来搞这样那样的尝试就更不可能了。她说她愿意继续帮助赵明才,但希望赵明才不要操之过急,冷静些,谨慎地去选择投资项目。
吴妍还把大伙的想法都告诉了赵明才。她说她和大伙沟通了好多次,知道大伙的想法。大伙对赵明才不是不信任,而是没胆量再像这次一样陪着他干,在心里还是希望他能为大伙找一条致富门路的,之所以没和他沟通,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大伙知道他心里很难受,想给他留个空间,让他冷静地想想,以便以后能做出更理智的选择。至于偶尔诉苦,弄出一些适得其反的效果,全是无心的。大伙把重心转移到打工上也是不得已,他们没胆量和赵明才共同寻找这个门路,但家里要开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在家里坐等赵明才成功。当然,大伙也有顾虑,他们很担心赵明才因为这次失败而急着翻本,更加盲目的干,但这还是不敢和他说,怕他误会。
吴妍还告诉赵明才,让他不要老一个人这么闷着,多去村里走走,和大家说说话,沟通沟通,让大家知道他的想法,也耐心地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理智判断,好的就采取,不好的也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总是躲避,尤其是母亲和许霞嫂子。吴妍让赵明才多陪陪干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她已经给干妈说了好多,干妈会理解和支持他的。还有许霞,她和吴妍的想法一样,也是会永远支持他的。赵明才虚心听着,并全部记在心里。吴妍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了赵明才之后,赵明才释然了,他很高兴,他也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了吴妍。吴妍反复重申,希望赵明才有困难一定要向她开口,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愿意做他的坚强后盾。两人毫无顾忌畅所欲言,聊了很多很多。对于这个干姐姐,未来也是他嫂子的女孩,赵明才感激涕凝。他的自信又恢复了,目标又清晰了,希望有燃起来了。他感到太庆幸了,父亲怎么给他找了这么好的姐姐呢。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干出名堂来,决不辜负吴妍和大伙的期望。和吴妍聊完之后,赵明才当晚就睡了一个安稳觉。这是好长一段时间来都没有过的。赵明才又是以前那个赵明才了,不,是成了比以前那个赵明才更加成熟的赵明才了。
送走吴妍后,赵明才第一时间就去了村里,给一直担心他的许霞嫂子道了歉,然后每一家都走了一圈,和大家聊了一阵,这让大家都高兴极了。尤其是许霞嫂子,她都哭得像小孩了,当然这是给高兴的。这给赵明才的印象很深刻。吴妍提醒得太及时了,自己差点走进了一个怪圈。以前都不愿意来村里走动,总以为大家不了解自己,总觉得没必要和大家说,总认为大家在孤立自己。这完全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原来孤立自己的不是大家,而是自己。这叫做脱离生活,脱离群众,怎么能做成大事呢?赵明才在心里更加感激吴妍。
那一天,赵明才去到村里时许霞正在洗衣服。她在院子里用一个木制大脚盆泡了一盆衣服和床单,这些全部都是李家的。从李庭权去世起,李家再也没有下床走过路。他整天躺着,情绪也时好时坏,大小便有时也控制不好,稍不注意就弄脏了衣服和床单。许霞洗的就是刚从李家床上换下来的。
许霞埋着头洗得很仔细,她没用搓衣板,徒手搓,搓得很用力。每一块地方都要反复搓洗很久,然后再换一块地方。由于搓得很用力,她每搓一下就咬一下牙,腮帮就鼓一次,眉头也蹙一次。看起来表情显得很凝重,也很痛苦。她的背后是两个小丫头,她俩一人拿着一块饼干,蹲在台阶上不停的把饼干掰成削末逗蚂蚁玩。嘴里还不停的喊叫,催促蚂蚁快点,告诉它们她俩手里还有好多呢。
赵明才进院子时她们谁也没发现,许霞正在警告两个小丫头:“婷婷,秀秀,给你们说过啦,饼干已经没有了,不要全部喂蚂蚁啦,等会儿不许哭啊!”
“妈妈,你别嚷嚷,蚂蚁都跑啦!”李秀秀不高兴极了。
“没关系的小姨,我还有呢。”汪婷婷反过来安慰许霞道。
“我还有糖呢!”赵明才说道。
“啊!明才叔叔!”两个孩子听到赵明才说话高兴极了,立刻把蚂蚁丢到一边,向他跑过来。
“明才叔叔,我好就都没看到你了。”
“明才叔叔,妈妈不许我来找你,她说叔叔现在不开心会嫌我烦。”
“哦,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有空了吗?不是来看你们了吗?”赵明才搂着分别抱着他的两条腿的两个孩子。
“婷婷,秀秀,快放开,明才叔叔走不动路。”
赵明才的到来让许霞有些意外,她立刻放下衣服,擦着手站了起来。“明才,你怎么来啦?”
“我来看看你。”赵明才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没来看你和李家大伯,实在对不起。”
“哦,没事的,我们很好,你呢?”许霞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背过身去。
“明才叔叔,你怎么没说我们呀?”李秀秀拉着赵明才嚷嚷道。
“我说啦,我说先看你们,再看爷爷和妈妈。”赵明才想安慰许霞,但他被两个小丫头簇拥着一步也动不了,着急极了。
“秀秀!不要闹!快给姐姐去看蚂蚁搬家,要不就去找大姨。”许霞呵斥道。
“秀秀,快去玩。”赵明才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她们,“你们要听话,妈妈生气了。叔叔和妈妈要说事,说完叔叔再陪你们玩。”
“哦。”李秀秀放开赵明才,不情愿极了。
“走,我回去找妈妈,明才叔叔和小姨不理我们算了。”汪婷婷拉起李秀秀很干脆地向门外走去。李秀秀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赵明才不情愿地跟着汪婷婷走了。
“哦,嫂子,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很好,吴妍姐都给我说了,真是对不起。送吴妍姐时我就想告诉你的,但人太多了,大家都又要和吴妍姐他们说话,我就没……哦,真的对不起。”
看着两个小丫头出门了,赵明才急忙向许霞解释起来,他心里愧疚极了,因为许霞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没事,明才,你不要这么说,我都知道了,她也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了。”许霞转过身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又不停的笑,“只要你能走出来就好了。嫂子一直都相信你,你是最棒的!”
“哦。”赵明才觉得鼻子酸酸的,“对不起,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呀,你看我,我这是怎么啦,明明是高兴,却搞得你也跟着紧张了。呀,都忘了叫你坐了。秀秀,给叔叔端板凳!”看到赵明才紧张极了,许霞慌了手脚,一边擦眼泪,一边到处找板凳。
“呀,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去端,秀秀被我们骂走了,可能正生气呢,你还叫秀秀。”赵明才笑道。“你快洗衣服吧。”
他把许霞按到凳子上坐下,自己跑进屋端了一根板凳出来,在许霞身边坐下。
“对!这孩子,唉!”许霞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道:“她都快成我的出气筒啦!”
“嫂子,这怪我,我该早点来看你的。”
“明才,你又来了,这不关你的事,是我情绪不好。”许霞拾起衣服又搓洗起来。
“真的是我。”赵明才说道,“但我知道你对西红花的期望很高,我怕来见你。”
“那这该我说对不起呀,我让你的压力增大了。”许霞笑道:“既然吴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了,也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了,我们就别这么说话了。老这么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的,听起来不舒服呢。谁对不起谁呀?还怎么聊呀?”
对对对!”赵明才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聊了很久,他们互相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赵明才表示,他会冷静地去选择,争取选择一个稳妥的项目,决不会向以前那样盲目地干了。许霞也表示,她会永远支持赵明才,让他放心地去干。最后,她还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不!嫂子,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如果失败了我拿什么来还你呢?”赵明才急了。
“明才,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是一定要支持你的。你现在缺资金,你拿什么来干呢?我不要你还,你只要干成功就行。”
“我现在缺的不是资金,是门路,你把钱收起来。”
“不,明才,你先拿着,等你找到门路之后再用。”许霞坚持要给赵明才。
“嫂子,我真不缺资金。”赵明才说道。
“你骗人!”许霞一下子哭出来了,“你知道我是真的好想你干成功的。其实这不是帮你,是为我自己。你知道的,现在你庭权大哥走了,你大伯又有病,秀秀也小,我又不能出去打工,家里会越来越困难的。虽说你庭权大哥出事时矿里赔了几千块钱,可那是你大伯养老的钱,是不能乱动的。前几天,你李国叔让我和吴妍一起出去打工,老人和孩子都交给他和你曾萍婶照顾,你说我能这么干吗?那样他们有多麻烦你知道吗?可在家里又没收入,我真的希望能沾沾你的光。”
许霞说着说着大哭起来,这让赵明才难过极了。
“哦,嫂子,你不要这样。”赵明才说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们不是刚刚才沟通了吗。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我这么小,不能打工,也不能老让大家帮助,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这么干。为的就是能挣到钱,为的就是能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当然,能回报大家就更好了。现在我真的不缺资金,我有钱,你就放心吧。”
“你哪来钱?有钱前段时间你还会到处跑着借钱吗?还会因为借不到而决定去读书吗?还会等到吴妍回家才开始干吗?”许霞根本不相信赵明才的话,哭得越来越凶了。
“嫂子,你别这样,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赵明才挪了挪板凳,靠近许霞,拉起她的手说道。
“我不信!”许霞甩开赵明才的手,“那你说说钱是哪里来的?”
“我不能说。”
“这还没骗人?你那钱是偷的吗,为什么不能说?”
“当然不是!”赵明才说:“我答应过人家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许霞吃惊地看着赵明才,“难道他的来路不正?!”
“不,她是怕我失败了之后遭到大伙的唾骂。如果我失败了,大伙会说她让我跳火坑的。比如前段时间,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借钱给我呢,就是这个原因呀。你也不是吗?借给我就是害我。这个你知道呀!”
“哦。”
许霞停止了哭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可我现在不怕了,谁爱说谁说去。”
“哎呀,但我不要!”
“为什么呢?就算有人借钱给你了,多点资金不好点吗?我还没见过不要钱的呢。”许霞又开始流泪了,“我知道你在找借口,你是不想要我的钱,一开始你就说了,你怕失败了还不起我。我不要你还,这还不行吗?”
“嫂子,你不要多想了,我有这种想法,但我真的有资金。你怎么就不相信呢?”赵明才有些无可奈何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借钱给你的?借了多少?”许霞说道。
“这个……”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答应了人家不告诉任何人的。”赵明才为难极了。
“哦,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别说了,言而有信好。”看到赵明才实在太为难了,许霞无奈地妥协了。
“嫂子,真的对不起,我不能说。”
“没事,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后缺钱就来找我,我先给你存着。”许霞说道。
“嗯,嫂子,我记住了。哦,你快晾衣服吧,我去看看大伯。”赵明才站起来,向屋里张望着说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都好久没来看他了。”
“他的病情比较平稳,只是情绪有时还很波动,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这也好,免得他醒着醒着想到庭权就激动起来。”许霞拿起一块破旧毛巾,麻利地擦洗起掉挂在屋檐下的晾衣竿来。
赵明才缓步走进堂屋里,再转到李家的卧房里。李家果然睡着了,床上很整洁,李家的身上也很整洁,他的脸色红润,看起来就像没病的样子。赵明才感慨不已,许霞嫂子照顾的太好了。
从李家出来,赵明才又到每一家走了一圈。对于赵明才的到来,大家很意外,非常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聊天。当然,大家刻意避开了有关赵明才的失败以及以后怎么干的那些问题。赵明才明白大家的意思,他也不好提及,经过这次失败的教训,他不敢轻易向大伙承诺什么了。赵明才和他们聊的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过,这也是情感沟通的必要。经过这么一聊,大家的关系似乎又近了,又和种西红花以前一样了。在赵明才心里,甚至比以前还要好了。他深刻地意识到,不管大家反对还是支持他,其实都是为他好。他能够理智地去权衡诸多事情了。初衷不会改,为自己找条可靠的门路,为大家找条可靠的门路,让亲友们瞧得起自己,为母亲争光,让大家给自己一个好评。总之,不管是为名也好,为利也罢,他都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