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阀并未完全插进,想来韩嫣离开的时候只能如此,此刻再动已经来不及,她心念电转,绝不能被人发现他屋子里有女人,于是飞速的将衣裳穿好,赤着足跑到屏风后藏了起来,过了片刻,只听那半插着的门阀吱嘎一声响,已脆生生的掉在地上,那人试探的等待了一会,才缓缓推开门走进来,刘陵不敢探出头去看,屏住呼吸抱膝蜷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声音那人似在床榻上翻了翻,又走到几案前将竹简拨弄的窸窣作响,刘陵皱眉,这人竟然敢到韩嫣的住处放肆,好大的胆子!
一个念头划过,这人对这里如此熟络,难道日日他都是如此?只不过今日他未料到自己竟未跟随韩嫣一同出去,才被刘陵撞个正着。
那人忽然静默的不动了,刘陵只觉心口怦怦直跳,那人却笑了起来,道:“阿姊,别躲着了,你的鞋还在这里呢。”
刘陵一愣,刘迁?!
竟然是他?! 刘陵长发披散,从屏风后绕出来,果见刘迁一身兵士打扮,尚算器宇轩昂,他剑眉一扬,锐利的眼光柔和下来,笑嘻嘻的道:“我来瞧瞧阿姊,此间风景秀丽,可比石玉阁还要好些。”
刘陵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玉梳梳理长发,一边冷笑道:“是么?你来瞧我的,还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刘迁忙笑道:“既然阿姊在此,那自然不必再找了,我这几日总想着单独和阿姊待一会,就是寻不着机会,只是......”他神色颇暧昧的看了一眼那床榻,笑道,“阿姊如此也太便宜他了罢。”
刘陵心内闪过一丝恼怒,眸中寒光微闪,她心内本就记恨刘迁与父王算计自己之事,冷冷道:“雷被没告诉你么?”
雷被那个傻小子,心思都浮在脸上,被人一瞧便瞧了出来,只怕早就被刘迁瞧出了异样,将那日在上林苑中与刘陵之事都说了出来,刘陵暗自冷笑,也罢,自己原本也没想瞒着他们,既然他们做的出算计自己的事,还会害怕她知道?
刘迁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却很快面无愧色,嗤笑道:“那个傻瓜,以为癞蛤蟆能吃天鹅肉么,阿姊是何等的人,他倒妄想高攀,也不看看自家的身世?”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颇有几分讨好的看着她,这句奉承话倒是说的曲中有直非常顺耳,可她若是被他这么三言两语的虚假逢迎便扰乱了思绪,那便也不是刘陵了。
“有什么事你直说出来便是,何必在这里虚费时光,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刘陵挽好发髻,望向铜镜中她的亲弟弟,声音清冷。
刘迁听了,笑叹了一声,似是舒了一口气,大喇喇的往韩嫣床榻上一躺,脏脏的带着泥土的鞋也搁在他的被褥上,笑道:“还是阿姊爽快!既然阿姊什么都知道,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知道阿姊最近都知道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刘陵一动不动的坐着,衣裾伏在地上,压出些浅浅的褶皱来,原先存的一丝侥幸到此刻全然湮灭,一股悲凉沿着背脊缓缓的爬上来,镜内那张脸庞忽然变得极陌生似的,黛色远山眉眉心微颤,眼前几度模糊几度扭曲,两颊腾起一抹嫣红,那嘴唇紧紧的抿着,几次气促,她蓦地一仰脖,沉下一口气,将将坠未坠的泪珠硬生生的忍住,侧头对刘迁笑道:“你怎么不自己去问问他?”
刘迁听她的语气,坐起身转头静静的望向她,两人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他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似是意识到了刘陵并不是父王预想的那般聪慧狡诈,而是犯了所有女子沉溺在爱情中时都会犯的致命错误,心软多情且怀有不切实际的想象。
他走到刘陵身侧坐下,带着几分倨傲的笑道:“阿姊不会不知道父王的心思罢?咱们的祖父是如何惨死的,难道阿姊也忘记了么?”他重重的冷哼一声,站起身望着窗外,“......他们这支血脉根本配不上这庞大的帝国,却凭借着权柄对天下诸侯王恣意欺压,甚至随意褫夺他们的性命!而且......如今的天子年幼无能,根本是长乐宫窦家在掌权,我倒要问问,如今的天下,究竟是姓窦,还是姓刘?若是那又是一个吕后,我们又何以自处?”
他说的无比慷慨激昂,神情似是担负着天底下所有刘姓宗亲的希望一般神圣,可落在她眼里,只觉无比滑稽荒诞,刘陵眸光流转,轻声道:“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对权力的奢望遮羞罢了,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刘迁被她轻轻的讥嘲,不由有几分薄怒,走到刘陵身前,慢慢逼迫似的道:“阿姊怎地如此厚此薄彼?天下的男儿哪个不爱权力?”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残忍,“你以为韩王孙很清高么?他一样日日跪在权力的足下担心受怕,一样绞尽脑汁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而且......一旦他知晓了我们的意图,你还天真的以为他会继续选择你,放弃炙手可热的权柄甚至性命?”
刘陵毫不畏惧他带着一丝鄙薄的眼神,淡淡笑道:“什么‘你们’,‘我们’,你是你,我是我,你们要做什么去做便是,何必拉扯在一处?”
刘迁瞧着她不慌不乱的淡漠笑脸,却生出了几丝敬服,阿姊城府之深,比之男儿只怕也不遑多让,他含了丝冷笑,眯起眼思虑了片刻,舌如刀利的言辞向刘陵刺去:“你以为没人知晓你从小到大的心思......可我知道,你在嫉妒一个人,从小就嫉妒她,因为她比你更美,更尊贵,更......”
“够了!”刘陵皱眉,脸上的冷静如面具裂开了一道,她杏眸圆睁,右手向他脸上挥去,刘迁挥手将她的手狠狠打开,以更寒冷的语调、更残忍的姿态冷笑道:“你就是嫉妒她,事事处处都要和她攀比,可你永远也比不过她,因为她的父亲弟弟是天子,而你的父亲弟弟永远都只是区区的淮南王,你扪心自问,真的甘心一生如此吗?”
刘陵被他挥开,伏在一边的窗棂上,手臂火辣辣的疼,眼里一直压抑的泪水慢慢的涌出来,溅在木头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色,刘迁瞧她哭了,气焰也软了下来,讷讷的道:“阿姊......”
刘陵拭去泪痕,面如寒霜,冷道:“你走吧,去实现你的抱负去吧,不过我倒觉得你先要反思反思,我虽不学孔孟,也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理,你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惜拿这样的话来伤害我......”她淡笑了下,道,“我甘与不甘不是你该考虑的,你且先想想,若是当今陛下,他会如此做么?他会这样待他的三位阿姊么?你没有他的胸襟气度,没有他的学识广博,拿什么与他拼斗?!”
刘迁面现羞惭神色,眸光闪躲,不敢直视她的双眸,他退开几步,点点头,负气似的道:“你等着罢!即便我不如他,难道父王也不如?总有一日你会后悔!”他拂袖带怒而去,刘陵沿着墙缓缓软到,心里难言的苦涩满满的要溢出来,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难道从祖父的惨死,他们只看到了权力所带来的无边荣耀而拼命去夺取,却未看见那死亡的阴影从未从长安城上空消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