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魅松开了我的手,从榻上长身而起,负手行了几步,“南楚狼子野心,陛下亦是一直晓得的,不然何以让我领兵驻扎新野严防南楚如此之久呢,恐怕彼时将我调去函陵之事,同南楚的动作亦不无关系。只是陛下并未告知我详情。”
我亦是坐直了身子,缓缓描摹着透着荧光的碧玉茶盏,眉头紧蹙,“南楚如此作为大抵不过为吞并诸国,可我总觉着哪里不对,按理说南楚同东齐才是多年对头,不是应当先对东齐用兵么?何况东齐同西陵合围矩燕于西陵,怕不是南楚只为作壁上观,渔翁得利,而是有着其他图谋吧,只是我尚自猜不透这其间的诀窍之处。南楚国君果真比你更配得上奸诈狡猾!”
离魅瞧向我不置可否的笑笑,却是话头一转,“你可知如今西陵国主是哪位上神在世间历劫?”
心下一动,我挑眉看向离魅,“难不成我认识?”
离魅勾唇一笑,桃花眼内熠熠生光,“如此说倒也不错。”
“真是我识得的么?虽说我识得好多同僚,可我同天庭诸神并无几个相熟的,这倒是难到我了,你径直告诉我吧。”
离魅也并未再卖关子,却是瞧着墙上的一副冬梅图,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元谪上神。”
莫名的脑海里就浮出了奉阳城城门口我那只见一面却让我轻呼出‘师父’的明黄身影。
我疑惑出声,“倒是听说过他是水月神女的师父,按你所说,那岂不是便是我的师父?可是他不是消踪灭迹了么?”我还是对彼时的记忆未曾想起分毫,只得开口询离魅。
离魅淡然回转,又缓缓回到榻前坐了下来,“正是,我亦是到了凡间入了西陵朝堂才晓得,彼时还以为元谪上神或早已归了虚无,倒不想是来了凡间做了帝王,司命神君倒也是大手笔啊!”
“既是司命神君造的命数,想来定不敢给元谪上神弄个亡国之君来做吧?”
“我也是如此想的,然元谪上神此世命格也确实跌宕,不说他个人身世,便是去往他国为质,已然令人唏嘘,只是陛下对那段过往讳莫如深,我也不好多问,想来长渊应当知道的多些,然我与长渊甚少说话,我也懒得找上他,便也不曾去探究。不过如今南楚刻意行事,想必已是做好了谋划了,只不知这南楚国君又是天界谁人转世罢了。”
“依你的能力亦是探不出南楚国君的底细么?”
“南楚国君为人低调得很,除了朝堂甚少露面,而朝堂之上又岂是那般容易渗入他国奸细的呢,另外南楚皇宫亦是守卫森严,我的手下也只能探到他的寝宫外围,再不能更近了。”
“撇下那南楚国君,如今既知南楚公主便是凤族紫姬,这还不够顺藤摸瓜,寻到那国君的底细么?”
“我调查过紫姬,虽是晓得她是假借了你的名义转世,但至今未探出她究竟身出何处,而她成为凤族公主后,倒是行事一干二净,除了此次作为,很难寻到不正常,是以我们也只能从她冒充你之一事着手。”
“只不知咱们现下筹划晚不晚,她连同长渊的孩子都弄来了,联姻一事怕是势在必行!”
“当年长渊没能娶成他,此次也未必能拜的成堂。”
“此话何意?”
“意思便是长渊早已在婚堂上便已开始疑心你才是真正的水月了。”
我猛然醒悟,是了,离魅同我说过那块玉佩是水月身份的象征,那玉佩在我手中,是莹绿之色,被我众目睽睽之下毁在了婚堂之上!
而长渊一直以为紫姬便是水月转世!
我也终究晓得了哲贤在函陵之巅同长渊提及此事时缘何离魅要开口打断,离魅是存了私心不欲长渊晓得我真实身份的,恐怕现下长渊应是晓得的了吧,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我却比长渊幸运的多,我们同是错认了人,只是我却是守着本心,长渊却是失了情意。
怎能为了爱一个人不择手段呢。。。。。。
“那如你所说,长渊大抵不愿再娶紫姬,那么我们只需从紫姬如何晓得水月的记忆下手即可了?”虽说离魅言明了我便是水月,然总让我有种不真实之感,且对于长渊我亦不愿再多谈了。
离魅似有所觉的瞥了我一眼,却是头一次好心的岔开了话题,未再同我斗气,“你可知前夜我将你抱出东云殿,众人都是何种神情?”
我闻言一阵赧然,却也登时明白,方才他不欲同我争嘴,却是在此间等着看我笑话,我颇为恼恨的嗔了离魅一眼,“低调行事于你便是浮云一片啊!”如今同离魅心意相通,我并非小气扭捏之人,本来那夜我与离魅便已做下了那些事,无事不可对人言,晓得便晓得罢,若我没有这份胸襟,只怕在天界之时我也做不出反追长渊之事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机立断方能止战。
离魅却不以为忤,仿似还在得意彼时的所为,只瞧着我,一双桃花眼晶晶亮,“将你抱出之时,被赶来众人撞个正着,我反正无所谓,你又正昏着,到底难为了那些清醒看着的人,我只见长渊满面悔痛之色,倒是紫姬一派愕然--反复看你、看我、看长渊,应云儿自是难以置信,而尊贵的皇帝陛下一阵惊愣!到底不曾想我能在皇宫行出如此之事,罚我禁足倒是轻的了。”
这一番话却莫名勾起了我的臆测,心内隐隐有个令我不舒服的念头,话便也冲口而出,“你是故意为之?”
离魅闻言果然收起了欣喜,换上一副冰冷神色,“紫姬敢算计我的心上人,我便也要让她尝尝自己的心上人被人算计后的苦楚。再说禁足不出也恰好能将我抽身事外,好好瞧瞧那些魑魅魍魉的一番筹谋。”
虽听离魅如此说法,我仍是颇为长渊担心,离魅如此果真不是为了只让长渊难受么,不期然又想起函陵山顶离魅踹在长渊身上的那一脚。
瞥了瞥离魅的神态,我又如何不晓得他的心思呢,无非是为我讨还当年所受的心伤罢了,虽说是利用了我让我不大舒服,然到底还是为了我。。。。。。
离魅突然起身行至我身旁将我揽进了怀中,“这些事,你尽可不用再费神了,既是忘了过往,又离了天界,我只望你能开心,其他交给我便好。”然他突然的叮嘱却让我觉着莫名,总觉着他的话有未竟之意,天界我是定然不回的了,便是我已认了对离魅情感的不同,可那并不代表我会随他去魔族,至于这未来之事。。。便交由天命吧!
轻轻偎进温暖的胸膛,思潮涌动,“放心,我不过只担心凡界的异变罢了,若是南楚国君果然是仙界之人,又加上个尚有仙术在身的紫姬,只怕届时凡界龙气变动,不免会令得天界翻腾,只怕三界之内,生灵有损啊!”
“你还是那般良善,可旁人又岂知你的心思呢,他们只会命令你,伤害你罢了。”离魅一声叹息,缓缓说着心疼之语。
我轻轻拍了拍离魅坚实的后背以作安抚,总觉得他在忧心着甚么,却不肯告知于我,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去劝慰,“我现下既已脱了仙界,便已没了那份职责,你尽可放心,只是,”我抽回左腕,对着离魅扬了扬腕上繁复的镯子,“为我解了这束术吧,若形势有变,至少,”我深深的望进离魅的眸内,“在这诡测世间,我,能护的下你!”
离魅倒似是被我的话震愕在了当场,直直凝了我片刻,方才狠狠将我重又纳入怀中,我也第一次觉出离魅不羁之外的忐忑,“你可知能听得你说到对我如此,我是何等喜悦,我等了--,”却是顿了一顿未接续下去,反而话头一转,“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绝不至让自己身涉险境,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冒险救我,只是解开这束术还不是时候,我晓得你现下伤痛已好,拼力破了这束术不是甚么难事,我只期望你能将这一切交给我,我再不能失--”失了甚么离魅并未说出口,却总让我恍然觉着那段被我遗忘的过往中,我是否有过让他甚为悲痛的行为,因着从离魅的音色中我总能听出痛彻心扉之感,然于现下的我来说却无力平复。。。。。。
正伤感间,‘咕噜噜’一阵响五脏庙适时唱起了空城计,嗯,我感受着肚中的空空如也,颇为感慨,午膳时辰到了,仙术不复,辟谷不能,我这个神仙如今憋屈到吃喝拉撒睡皆不能自主了。
离魅闻声一阵儿闷笑,轻轻将我拉开,颇为戏谑的瞧了我一眼,便对着外面吩咐道,“摆膳。”
刚将饭菜摆好,准备动筷,许久不见的朱子兴却敲门而入,朝我微微致意后,便满面沉重的行至离魅身旁,同离魅耳语着甚么,瞧着离魅慢慢蹙起的眉,我暗暗猜想,看来果真形势有变了,未等我再揣度,离魅已离座而起,“宫里有些急事,陛下招我商议,不知几时能归,晚间你自己先安寝吧。”
说完,匆匆的带着朱子兴去了。
我却犹自惊愣于离魅临行时的嘱咐,颇为愕然的思索着离魅方才说的言辞,总觉着这是夫君对妻子的叮咛之语,我蓦然出声,轻轻喃到,还‘自己先安寝’,废话,我本来也是一个人睡好不好!
弄得好像睡在一张床上似地!
闺誉,闺誉,我的闺誉!
这个离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