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他口中传出的声音低哑沉重,仿佛含着说不出的情绪,颤得不像话。
“东方太子这番请人前来,是要设宴款待呢,还是摆酒相迎?”我笑眯眯地出声,话语中满是讥讽与挑衅。人在屋檐下不低头?那是别人。我叶小风,自不会轻易在气势上示弱。他越表现得情绪复杂,我就越要轻松自在。
只听他体内传出一声低沉得仿佛从骨髓里挤出来的叹息。
为什么说那叹息是从他身体“传出”的呢?只因此刻他的气息变得极其沉郁,像是寂寞在他骨血中生根发芽,像是悲凉在他灵魂深处长出荆棘,那叹息,仿佛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场、一种由魂魄凝成的苍凉!
他本人,简直就化成了那一声叹息的本体,整个人仿佛只剩下那一丝沉痛的呼吸。
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我不由暗生警觉。这人实在太古怪了,表现出来的情感似乎并非作伪,那眼神中埋藏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好像他与我之间曾有过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但最让人无从判断的是,他面具遮面,嗓音也刻意掩饰,连身上散发的气息都与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毫无重叠感。而在我的记忆里,从未与这样一个人有哪怕一文钱的瓜葛——哦不,一文都嫌多,半个铜板都搭不上。
“你到底是谁?我该认识你吗?”
犹豫片刻,我终究还是把这句疑问抛了出去。虽心知肚明这人处心积虑地遮掩身份,不欲让我识破,可被人瞒着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哪怕明知他不会回应,我依旧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风声萧瑟,人影沉默。
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仿佛一道冷箭,一下子把原本微妙的气氛击碎,空气中的张力倏地紧绷了起来。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懊恼。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局面,倘若真把一切挑明,只怕就再难回头了。回想我这突兀的发问,确实显得太不知趣了些。
我赶紧打了个哈哈掩饰尴尬,扯出一抹笑意:“哎呀,玩笑话罢了。太子殿下风采照人,我这江湖小卒偶遇贵人,自是难免有些激动,话说得没边了些。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太子海涵。”
语气尽量调和,姿态也放得极低。我虽不知他对我存着什么样的情绪和打算,但眼下这种模糊不明的关系中,已是我所能展现的全部耐性。
然而他依旧沉默。那双环住我脸颊的手忽然滑落,移至我双臂,动作轻缓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未等我弄清他打算做什么,他忽地一转身,膝微曲,身形一沉,竟就这样将我整个人背在了背上。
“诶?!”大脑短暂宕机,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我一片茫然之中,他已经负我于身,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
他的身形纤瘦却透着一股暗藏的力量,背脊挺拔,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我趴在他背上,竟不觉一丝颠簸,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经历了连续的剧变,又失了太多血,若非这口气硬撑着,恐怕在被黔江双杀捉住的那一刻,我早就失去意识了。
早前倚靠在树干之时,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早已力竭,只能死死撑着那一口不服输的劲。对我而言,那不是逞强,只是不甘低头。
叶小风,从不服软!
此刻依偎在那人身上,强烈的倦意仿佛潮水般袭来,四肢百骸被疲惫浸满。随着那人行走时步伐微微的起伏,像是被轻柔摇晃着一般,我的意识也渐渐被困倦牵引,终是沉沉坠入梦乡。既然这人身上传来的气息熟悉亲切,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那么,就让自己放心地睡去吧。
……
等我从一片昏沉中清醒过来时,才猛然察觉霜翎山上的七日祭天仪式已然步入尾声,剩下的时间,仅有最后一日而已。我在祭天的第一日遭到弑魂无极重创,那一战后便被东方即墨带走,也正是从那时起,我陷入无意识的深眠,直到此刻醒转。
也就是说,从那日倒下,到今日残阳似火的时分,我竟已在昏睡中度过整整五日。
不禁思及,在这漫长的五日之间,四国的形势是否再生波澜?那些隐伏在江湖之中的力量是否又有新的动静?
披衣起身,四下打量片刻,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雅致的房舍之中。西斜的晚霞透过雕花窗格,一道道光束洒落室内,将每件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辉,仿佛落入一幅静谧的画卷。
这金光流转的时分,却教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怅然。夕阳满地秋意浓,流年暗换水悠悠。风雨江湖,何时得歇?
思及此处,五日的沉睡仿佛将人整个泡进了暗无天日的潮湿苔藓中,身心都像是腐朽了一般。这室内的安静与光辉竟越发显得压抑沉闷,一种令人几欲窒息的霉意自骨血间浮出,若再不出去透口气,怕是整个人都要长出菌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