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见其人,音律先至,已令四座震惊,堪称妙绝。琵琶声犹在耳边盘旋,片刻之后,一位身着枚红宫装的女子手抱素白琵琶,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她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红得像血,却又勾人心魄。指尖拨动琴弦,音律随步而动,一边轻弹一边舞动,舞姿诡奇,琵琶声如泉涌奔泻,润入人的骨髓深处。
随着她舞步愈发灵动,琵琶之声陡转急促,宛如暴雨突至。我只觉心头猛地一紧,仿佛心海中潜藏的幽暗全被激发,种种欲念与痛楚化作无数利刃,从内而外肆意劈刺,仿佛整个胸膛都被撕裂,鲜血直涌。
我余光扫向四周,满座之人却个个沉醉,竟无人有半点痛苦神色。这一刻,我真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强忍着体内的煎熬,我凝聚内力,指尖连弹,于女子脚下布下一道细密灵动的阵法——小天罗地网阵。那女的舞步奇异,唯有困其形,方可破其音。她不觉间踏入阵中,原本灵动的步伐顿时受制,身形也随之受限,无法再如先前般引动音波之力。
与此同时,我又悄然将真气化作一道封音之阵,直指那琵琶而去。女子显然察觉异动,凤眸一挑,手下弦声愈加密急,如狂风卷林,欲与我阵法相抗。
悦耳至极的琴音下,众人仍沉醉不醒,而我已然汗如雨下,额上水珠不停滑落,牙关紧咬到生疼。虚脱感渐渐爬上四肢,我几近耗尽气力,若再耗下去,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更糟的是,我胸口那团方才压下的淤血又躁动起来,在胸腔中翻涌不休,几乎要破喉而出。我死命咽了咽,只觉腥气满口,头晕目眩。
所幸,那枚红宫装女子终于止住琵琶,魔音随之消散。我急速撤回内力,心头微松。但刚一放松,方才强行咽下的血气便反扑上喉,我赶紧忍着,用尽力气将那口血生生压回,随手抓起身前茶杯,一饮而尽。将杯盏放回案几,我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场交锋是否还有后续?我无从预料,此刻只能先稳住伤势。
却没察觉,我所用的那只茶杯原是轩辕清逸的,杯沿还残留着我口中的血痕,微微晕染于杯壁。
就在我闭目养神时,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寒意直透入骨,令我惊得睁开眼。转头一看,却见轩辕清逸垂眸饮茶,神色自若。
我不敢再多看,慌忙低下头,那只冰凉的手却稳稳覆盖在我掌上,竟缓缓将内力渡入我体内,温和流转,四肢百骸的疲惫竟一丝丝褪去。那手,已不觉冰冷,反倒生出丝丝暖意。
场中,那名琵琶女子轻拥乐器,盈盈一拜:“皇上,不知月娘今日所奏的《挽风曲》,是否还入得陛下耳?”
我在心中冷笑:区区一舞姬,也敢直呼皇帝大号,自称所奏之曲如何如何?南禾国未免太不将天朝威严放在眼里了!
众人心头也都升起轻蔑不屑之意,尚未言语,那南禾的使者却已站起走至场中女子身侧,低头行礼:“东离皇莫怪。这位是我朝三公主,自幼性情率真不拘礼数,若有失仪之处,还望恕罪。”
三公主?原来那名艳压群芳的舞姬竟是三公主月娘,事情顿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无不面色微变,心中皆叹一声难题当前。
若是表现出“介意”,便显得我们东离心胸狭隘,居然与异国的小辈斤斤计较;可若是不动声色、装作“无所谓”,又难掩被戏耍的耻辱,东离的尊严、皇室的威信,还从何谈起?
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轩辕皇神色不变,面上的微笑如春风拂面:“三公主的琴艺确实出众,模样也标致,性子活泼惹人怜爱,朕瞧着甚是欢喜。你父皇真是有福。”一席话不软不硬,巧妙得体,将尴尬之势轻轻带过。
月娘轻笑一声,唇边漾出几分娇憨与天真:“多谢皇上夸奖,我父王确实很疼我,常常送我各种礼物。只是月娘今日斗胆,不知能不能讨一份小小的赏赐?权当是我方才那曲《挽风》的谢礼。”
轩辕皇愉悦点头,语气温和:“哦?那你可看中了什么?金银珠宝,还是锦绣罗裳?只要是我东离所有之物,你尽可开口,朕自会满足。”
如此慷慨的轩辕皇,倒叫人暗中琢磨,他是对所有美人皆如此风度,还是只对这等倾国红颜格外宽待?
却见月娘款款福身,眼角带着狡黠的笑意:“既然皇上允了,那月娘就不客气了。月娘并不求贵重之物,只想要一个人罢了。”
她话音未落,我的心陡然一跳。
随后,那句如鬼魅般的请求便传入耳中:“月娘方才见那位四皇子的贴身婢女十分合眼,不知皇上可否成全,让月娘将她带回南禾?”
一语既出,我脸色顿沉,拳头几乎在袖中紧握。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原来打得是我的主意!
轩辕清逸原本传递真气的掌心,忽然松开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