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是虚幻,那湖底怀中相拥的温热肌肤怎能伪造?那水中那柔若无骨的触感,以及我意识昏沉之际,有人贴唇喂我药时传来的那一抹柔软,那些真切的细节怎会是虚构?
若那只是一场虚无,怎会叫我心神摇荡,难以释怀?又怎会令我至今记忆犹新,如坠梦中?
只是——轩辕清逸身侧的那位女子,总让我不由自主地心生动荡。她的眼神,那种掩不住的慌张与刻意的躲避,总让我想起某人,那眼底深藏的熟悉气息……太像了,几乎让我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那双眼眸,分明就是那天在湖底,我睁开双眼看见的那一双。那时湖水冰凉,身体沉痛不堪,是那一双眼睛,如水波般包裹住我的灼热,将痛意一点点融化。
可是如果真是她,那就意味着她与轩辕清逸有关。而我与轩辕清逸,是注定势不两立的敌人。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会冒着性命之危救我?如果她真是那人……这件事本身便已无法解释。
心中一阵烦躁泛起。
我不禁忆起当日在宗华山的情形——那日醒来,独自一人躺在一间竹屋中,身上的伤早已被细致包扎,连内伤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彼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还恰巧遇上了深山隐世的妙手神医。
可转念想起湖中情景——那时我身受重创,意识模糊,却仍强撑着用威胁的话语向那女子传达自己的求生欲,如今回想,竟觉有几分荒唐。什么时候我堂堂轩辕云痕,竟也需靠威胁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才能活下去?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女子非但未惊慌失措,反而沉着冷静,带着我避过重重杀机,最后还医好我的伤。南禾一战,本是天罗地网、必死之局,竟因她而反败为胜。
想到此,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庆幸。
之后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醒来时,知晓局势紧急,必须迅速赶回丰都,掌控局面,以免被有心人趁虚而入。但我仍心存侥幸,料想屋中人或许只是临时外出,故强压下心头的焦虑,决定再等片刻。
只是那时我犹豫许久,不知若见到她后该如何应对——道谢之后各奔东西?可当时的我身无分文、身份暴露,岂能轻易离去?若她对我行踪心存疑虑,那岂不是隐患?
那么,不如将她带在身边,一来能报救命之恩,二来可控她之口,三来或可化为助力。只是若她拒绝,我是强迫?是威胁?是杀人灭口?——我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那时的我,竟前所未有地陷入迟疑与混乱之中。
一整日很快过去,而那人却始终未归(谁知正巧那天,她被轩辕清逸强行带走)。我终究等到了极限,带着满心遗憾踏上归程。
也怪那日我运气极好,选中的正是后山一条极为隐蔽的山道——而正因为此地太过隐秘,小风在布置阵法时便未将其设为防御区域,自以为无人会从那条路径经过。
就这样,我踏上了注定改变命运的一条路。那一别,竟是漫漫相思的起点,也成了我宿命纠缠的伏笔。
若是被叶小风亲手布下的那三重阵法困住,怕是连脱身都成奢望。
……此时再将视线转回御花园的宫宴现场。
我紧随轩辕清逸的脚步,缓缓朝他座位的方向走去。眼见他直奔那名黑衣男子正对而坐的位置,我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妙,一股难以言状的焦躁随之涌上心头。
若这时候我还猜不出他与那黑衣人的牵连关系,那我干脆可以去练习猪也能上树的把戏了。连日混迹茶馆酒楼,听了不少真真假假的市井闲谈,对朝堂上那点风云变幻也算略知一二:三皇子轩辕云痕与四皇子轩辕清逸,早已是明争暗斗多年的宿敌。除非有共同敌人时才稍作联手,其他时候水火不容,誓不两立。
眼前那身裹煞气的男子,正是丰都无数闺中女子夜夜梦萦、痴缠不休的轩辕云痕,而身旁这位清冷沉敛的正是民间传言重病缠身、城府极深的轩辕清逸。
两个势同水火的死对头竟然对坐而谈,神色和缓,居然还彼此举杯,谈笑晏晏?这一幕简直比街边说书的桥段还离谱,真叫我差点吐出三口老血,脑海里“嗡”的一声,心头的恐惧比胸口压块大石还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救过轩辕云痕,如今却成了轩辕清逸贴身的侍从。若是轩辕云痕当场认出我来,那他以多疑性子,一定会对我的救命之举起疑心。以他的城府,一旦怀疑我有别的图谋,必然会将我连根拔除。
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所谓恩情从来抵不过利益的权衡。我虽救过他,但若因此让他在轩辕清逸面前失了先机,他只会觉得我别有所图,至于救命之恩?那不过是他权谋中的一颗不稳定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