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站在一旁的萨满,他的恐惧几乎快将他吞没。符水是他奉神意之名亲手所制,咒语也是他自己口中念出。若托雷活了下来,不管窝阔台是否保他,托雷本人也不会放过他。他一边拼命诵念咒文,一边浑身发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此刻,若说谁最盼托雷死,那便是窝阔台与萨满。他们一个在等毒效发作,一个几乎已赌上全部性命,哪怕是拼着“震死”托雷,也要将他送走。而窝阔台,也满心指望着萨满能助他一臂之力,不管如何,这个托雷不能活着离开。
而当所有人都还在震惊托雷的“未死”时,唯一明了真相的,便是那位“始作俑者”——唐季轩。
说来奇怪,唐季轩并非出于对托雷的喜爱才出手。以他一贯的洒脱性子,对这个冲动莽撞、说一不二的草原汉子实在谈不上好感。他向来不惧得罪权贵,窝阔台即便贵为大汗,也不见得能将他如何。但他出手的真正原因,却是为了凌霄。
是那个傻乎乎的姑娘央求了他——眼里满是担忧,他怎能忍心拒绝?唐季轩一向惜玉怜香,最怕看到凌霄那种受伤的神情。她若真的因为这事怨上了自己,那他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托雷那番临别前的祝语——祝他与凌霄百年好合——也并非没有触动他。话虽简单,但听着就是顺耳,随手救人,也不算麻烦。
此时回想起来,唐季轩仍觉值得。托雷虽鲁直,但在生死面前毫无畏惧的模样,倒也令人钦佩。他并非没见过真英雄,但如今这般敢于坦然赴死的人,也不多见了。
事实上,那一刻托雷确实抱了必死的决心。他想得简单——既为草原儿郎,死后便是归于长生天之怀,去与先父、母亲相聚。他从不贪生怕死,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而唐季轩的操作,也绝非常人可比。全场众目睽睽之下,他能精准地打落酒杯、先一步将之夺入手中,并在无声无息之间投入解药——这不仅仅是身法与功夫,更是一场心思缜密、配合天衣无缝的巧妙算计。在旁人还在懵然不知之际,他已悄然将局势改写。
所有人只见那汉人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酒杯,便以为不过是手快些罢了,怎能想到这一连串动作背后藏着如此深谋?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杯被“神明”赐下的符水,竟被唐季轩暗中动了手脚?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一切,如若不服,那便是真的目光短浅了。
他唐季轩,确实做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托雷宛若沉入静水的磐石,一动不动地站立原地,仿佛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四周众人全都屏息凝神,等着托雷倒下的那一刻。可不知过了多久,他依旧屹立不倒,如擎天之柱,孤然挺立。唯一不安的,是人们忐忑不定的内心,以及那名萨满越发慌乱无序的祭仪。
唐季轩心中一算,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发动下一步。他微微一抬眼,向不远处的凌霄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凌霄虽觉有些突兀,却坚信唐季轩绝不会无的放矢。她略一思索,心领神会地回了一个“我懂了”的眼神。
接着,凌霄振声而呼:“托雷已经饮下符水,毫发无损!这证明——长生天护佑托雷,长生天要他留在这片草原!”
她话音刚落,见众人面露狐疑,她不等回应,便再度高声疾呼:“长生天保佑托雷!长生天护佑草原!”
凌霄喊得格外投入,顺手拉了凌洛一把,邀她同声高呼。两人一唱一和,声浪愈发壮大,感染了周围众人。最初的迟疑在托雷安然无恙的身影前逐渐瓦解,所有人都信仰长生天,谁也不愿与神的意志对抗。一时间,呼声如潮:“长生天保佑托雷!长生天保佑草原!”声声叠起,愈加高昂,仿佛要直冲九霄,震彻云天。
唐季轩望着人群中那个带头喊得欢畅的小姑娘,嘴角忍不住扬起。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自己放大成心头的欢喜。
托雷却是一头雾水,本是带着赴死之心饮下的符水,怎的突然间就被众人视作长生天垂青之人?
窝阔台脸色青白交加,再不愿承认也只能接受事实——托雷并未如他所愿死去。整场精心布设的局,就这么落了空。他与托雷的兄弟情早已暗藏裂痕,此番更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没想到竟成了反噬。他不禁心生忌惮:若托雷掌兵之后重获人心,自己还有什么余地可存?
那边的萨满已吓得魂不附体,祭祀咒语早已念得破碎不堪。符水的秘密一旦败露,他便是死路一条。托雷若保住性命,无论窝阔台是否想善了,他这个替罪羊恐怕也难逃一劫。越想越怕,他不由得跪倒在地,抖若筛糠,神色惨白如纸。
总算是保住了托雷这一条命。凌洛和凌霄姐妹俩,也算是将从前受的那一份恩情还上了大半。虽说出手相助乃是情理所至,但内心还是忍不住欣慰,尤其是凌洛,她一直将托雷视作兄长,能助他渡过此劫,心底也多了一分安宁。
至于凌霄,那丫头已经越发把唐季轩往心坎里放了。这般神通广大的男子,又偏偏一门心思只为她奔走,凌霄想想便觉欢喜无边。她甚至觉得,这一场情缘,若真是天意,那她简直赚得不能再多了!
托雷这一遭可谓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好在终究没踏进去半步。看着眼前混乱的局势,耳边是士兵们高声的呼喊,他脑中一阵恍惚,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