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错认春巧

他连连摇头，神色慌张，口中支吾着否认：“不……不是……不是……不叫……欢、欢颜。”
我本以为他是因为护着妻子，才不愿吐露实情，便又放缓了声调劝道：“你别怕，你娘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断不会伤害于她。”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阵，依旧固执地摇头。见我还不死心，他竟像个三岁小孩似的，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我从没见过一个男子哭得如此惨烈，一时间竟手忙脚乱，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墙角闪出一道身影，一个人影匆匆掠来，直扑向那哭得不成样的男子。我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出去。
是欢颜。
她扑在男子身前，轻柔地抱着他的头，轻轻拍着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唇边还带着极温柔的安慰。那人渐渐止住哭声，只抽噎着埋首在她怀中。
我怔怔站着，这一幕太过温柔，令人动容。他们之间不需言语，彼此的眼神中便藏着缱绻深情。
回忆中的欢颜，始终是那么安静温和的女子。即使我们囚禁在那段苦难岁月，她仍然默默照顾我们，未曾有丝毫怨怼。彼时我心如死灰，对谁都提防，却唯独将她的温情藏在心底，从不曾遗忘。
她极少与人言语，更多时候只是站在角落，默默地笑着，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可哪怕她沉默不语，我也知晓，那是一个心地极善之人。
即便多年过去，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痕迹，我相信，她的本性仍温柔如初，未曾被世事侵蚀。
这时，欢颜转头看向我，目光里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我知道，她认出了我。为了再见她一面，我甘冒危险来到这里。我要找入画，我唯一的至亲，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上前几步，轻轻笑着唤道：“欢颜，我是朱娋。”
她缓缓垂下眼睫，仍一言不发，只是轻轻颔首以示回应。随后，她再未看我一眼，只将脸贴在男子的肩头，柔声安抚，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也蹲了下来，耐心地继续追问：“欢颜，我想找到入画。你能告诉我，她去了哪儿吗？”
她的肩头轻轻一颤，猛地转身，目光紧锁在我身上，那双眼眸中竟透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狠意，唇线紧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抗拒与防备。我心头一动，隐约明白，她心里或许早已将我归入“别有用心之人”的行列。一个昔日遭贬的罪臣之女，又是被通缉的钦犯，换作是谁，也断然不会轻易信任。
我见她神情如此，便知此刻不宜再逼，便不再多言，暗自决定隔日再来，或许届时能换个气氛。想着，起身掀开门帘，步出屋外。
刚迈出门槛，便遇上一位来此取铁杵的老汉。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侧头往屋里张望，随后咧嘴问道：“丫头找他们有啥事？听口音是赵地人吧？”
他声音粗哑嘹亮，一句话落下，我耳边都嗡了一下。我揣着疑惑，便也顺势向他打听：“老伯，屋里那位姑娘，莫非叫欢颜？”
那老汉连连摆手，一口否认：“不不，她叫春巧，是尤家二儿媳。”
此言一出，我愈发纳罕：“老伯你确定吗？可会不会是改过名字？”
他毫不犹豫地摆头，一脸认真：“哎哟，这我还能认错？尤老二还没傻的时候就常说他那口子叫春巧，从没提过别的名字。这两口子命苦得很，一个疯了，一个哑了，这些年也就这么熬过来了，可怜见的。”
“哑巴？”我一愣，简直难以置信。
我急忙伸手拦住正欲转身的老汉，急切问道：“那她……她能识字吗？她丈夫是不是还记得什么人或事？”
他听我越问越多，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眼神也警惕起来，再没有方才的热情：“小姑娘，你多半是认错人了。这庄户人家哪里识得什么字。现在这地方不太平，你啊，早些走才是正道。”说罢甩开我的手，不再理会，转身进了院子，动作干脆利落。
我站在破旧的土墙边，一只手支撑着墙面，整个人恍惚如梦。她不是欢颜，是个哑子，也不识字，那我千辛万苦奔波来此，是为了谁？入画呢？我又该从何寻起？齐国、赵国，茫茫人海，她究竟藏在何方？
脚下不知何时已踏上归路，我顺着来时的小径迷迷瞪瞪地走着，心头翻江倒海。理智告诉我，眼前这个叫春巧的女人并非欢颜，可心中却隐约不肯相信。那双眼神，我忘不了。她望向我时，那种复杂的怜惜之色，虽然多了些敌意，却依稀与往昔无异。我不知是她藏得太深，还是我……不愿放手。
刚绕过一条小巷，我正准备往老婆婆家方向去，抬眼一看，却见一个极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影——赵明侑。
一袭月白长袍，静静立在那里，眉目疏朗，气质清贵，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难掩那股自皇家骨子里渗出的威仪，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他双手背于身后，神情沉静，仿佛一直在此等我现身。
我心头顿觉一阵不耐，却也不好失了礼数，只得走上前，施了一礼：“贤王殿下。”
他似要伸手扶我起身，我机灵地一侧身，巧妙避过，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对我的躲避并未动怒，语气依旧温和带笑：“前些日子听闻连姑娘抱恙，小王正欲前往探望，却被告知姑娘已悄然离开了。”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眉梢轻挑，这分明是派人暗中盯着我。陆景岄本就不知我动向，阿沣更不会多嘴，他又是如何知晓？一股冷意涌上心头，面上却装作坦然地答道：“上回多蒙王爷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