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齐国行

他摆了摆手，反倒郑重地朝我一揖，口气亲切：“姑娘此行是要返回齐国吧？恰巧小王也有公事在身，要往齐国一趟。久闻连将军威名，小王素来倾慕，烦请姑娘引荐一二。”
我听得一愣，连将军这身份原就是陆景岄胡诌而来，我不过是借壳藏身的假货，如今若真跟他同行进了齐地，那岂不是将假面直接送上刀口？
我才懒得理他究竟打的哪一副算盘，反正在我还没算计他之前，绝不会任由他牵着走。
计上心头，我脸上不显，淡淡笑道：“实不相瞒，小女子已与陆郎说好，待此事一了，便要返云城团聚，恐怕此番不得与王爷同行了。”
“陆郎”二字甫一出口，不止赵明侑神色莫辨，就连我自己都险些鸡皮疙瘩掉满地。若是此言落入陆景岄耳中，我往后在他面前可真是连个眼神都不敢多抬了。
本以为此话进退得宜、分寸得当，可他却忽而低笑出声，语调温和中夹着一丝玩味：“哦？可小王方才还听说，陆家那两位公子，似乎已经离开此地多时了……”字字轻柔，尾音拉得悠长，恍惚间如风拂落一层伪装，让我不禁心头一跳，竟有种谎言被人当场揭穿的慌张之感。
我讪讪地扯出两声干笑，努力撑住那早已岌岌可危的颜面，语气轻松道：“陆郎应是寻我而来，王爷莫急。”说着我还不忘挺直腰背，故作淡定地扬起下巴，生怕被看出一丝慌张。
他微垂着眼眸沉思了片刻，语调却轻描淡写地续道：“陆公子离开也已有十日了，而我至此不过用了六日不足。”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听他这口气，分明是我前脚离开，陆景岄和阿沣也紧随其后动身。可奇怪的是，竟未在途中碰着？不由得火气上涌，一脚踹向脚下的碎石，心中狠狠咒了那冰块没良心。当初是谁负气离开陆府的，如今却被他彻底撂在这穷乡僻壤——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赵明侑这番话听得分明，心思也敞亮，是早就盘算好要我带他穿过边境前往齐国了。
我忍不住叹气，眼角瞟向老婆婆那间小屋，又转头瞪他一眼，试探着问：“你……没对老婆婆做什么吧？”
他却不置可否，没做半点解释，只是神情倏然一变，目光如刀般锐利，语气也冷了几分：“姑娘为何对本王存有如此深的敌意？”他突然的质问让我微微一怔，暗自思忖这下若答得不妥，怕是又要惹出麻烦。
电光火石间，我强自镇定，面不改色地答道：“王爷言重了。连翘自幼长于将门之家，若不心眼多些，恐怕如今早已埋骨黄泉。”此话我说得真切至极，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若是当初多几分警觉，也许朱家……也不至于走到那般境地。想到这些，胸口隐隐泛酸，一股难以遏制的恨意又浮上心头。
他似有所感，眉间蹙起，望着我却没再言语，眼底却浮现一层浓浓的哀愁，仿佛忆起了什么。
我正欲回屋，那两名随侍却挡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那日在云城街头追我不放的混账！
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当场发作，眼神狠狠地朝他射去，恨不能将他瞪个对穿。可那人竟若无其事般，硬生生横在我面前，摆明不让过。
忍无可忍，我只得转头看向赵明侑，冷声问道：“王爷这是何意？莫非是想把我押解回去？我可是千辛万苦才跟陆郎逃出云城的。”
他一愣，旋即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唇角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似笑非笑地回道：“听说你是陆景岄的未过门娘子，如今竟然玩起私奔来了？”
我在脑海里翻了几个说书先生讲过的桥段，灵机一动道：“是我哥哥不喜那些整日里与银子打交道的商贾人物，觉得铜臭熏人，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赵明侑的眼睛立刻亮了，几乎要闪瞎一街行人的双目，“如此说来？那你哥哥可曾另眼相看赵国的宗室贵胄？”
他的话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我只能打着哈哈应付：“这个我可说不准，实在是不好讲啊。”
马车轻轻晃着，我坐在里面，他稳稳地坐在我对面，心中竟泛起了些异样的感受。
往昔那份浓烈的情意，曾让我渴望与他携手共度此生，白头偕老；可那一场撕裂般的恨意，也曾让我恨不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以慰满门冤魂。如今他近在眼前，唾手可及，我却不再有那两种极致的情绪了。
慧觉大师曾经言道：“恩怨情仇皆成云烟，唯有放下，方可轻身前行。”我曾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可那日种下的血海深仇仍清晰地回响耳畔，毒誓犹在，那恨，并未真正消散。只是埋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闭上眼假装打盹，可那灼热的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不得已，我睁开眼，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目光交汇，他低声道：“姑娘的眼睛很美，美得让人心颤……与我记忆中那人，几乎无异。”
我挑了挑眉，带着些讥讽的语气回道：“你是说府里那位阿邵姑娘？众人都说我与她颇为神似。”
他没有否认，只低声道：“她也的确与她相似，可终究只是外形模样相仿，而姑娘你——你却像到了骨子里，教我几乎难以分辨。”
我撇撇嘴，故作恍然：“怪不得这些日子总有人看见我后神色复杂，原来我这张脸还真是不怎么讨喜。那位姑娘，如今何处？”
他望着我许久，像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最深处的灵魂，半晌，才苦涩地开口：“是我负了她，做错了事……她再也不愿原谅我了。”
我略退了两步，唇角带着得体的笑：“那便多谢王爷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