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线紧紧绷着,眉头深锁,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发问:“你这又是在闹哪门子情绪?”那语调中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
我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讥诮:“你可曾见我耍过性子?不过是你心里的棋子罢了,既是棋子,你操心得这般多做什么?”
陆景岄的神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我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逼问:“你明明比赵明侑更靠近我,为何最终出手救我的却是他?你从头到尾,不过就是把我当作探路的引子罢了,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只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难辨,仿佛陷入了某种挣扎。
我自顾自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阿沣说你是在意我的,我看也不过如此。你与赵明侑有何不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终归都只会把我当成棋局上的一子,嘴里说着珍重,手中却舍得放。”
话音一落,我转身推开门,大步迈出。他还未反应过来,门口的阿沣正想拦住我,抬眼对上我冰冷的目光,竟一时僵住,不敢上前。
我头晕目眩,步子快了几分,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
意识模糊时,脑海翻腾着杂乱的回忆,模糊地想起陆景岄曾为我做的一切。他本不情愿地帮我哥谋生路,更不该把我这个将门遗孤留下身边三年,衣食无忧,百般照料。这份不合常理的好意,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一直不敢往深处想。
我害怕,那些被揭开的真相,太过冰冷。我害怕承认,那些年安稳的日子,只是一场布局,一场利用。
可如今,谎言被撕开一角,我再无力逃避。那一瞬间的心痛几乎将我撕裂,就像是重新经历了当年的诀别与生死。
我明白他为何那样做,他看到王府中另一个“阿邵”,便认定赵明侑还对我存情,才借此布了这一局。他想借我一探赵明侑的心,想看看我对他是否还有利用价值。
只是——倘若那时赵明侑没有现身,他是否就真的会袖手旁观,让我沉入水底,任我生死由天?
我不敢再让思绪深陷下去。他那一搏,拿的却是我的性命作为筹码,自始至终竟从未真正将我放在心上。讽刺的是,我竟还……可这些年,已将幻想磨尽,再不敢轻易托付真心。
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回房里,忍着眼眶的酸意将早已打点好的包裹提起,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陆府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门前的王九见到我,明显吃了一惊,却并未阻拦。他许是被我这副模样吓住了——嘴唇泛白,脸色惨淡如纸,目光空洞不见生气。今儿我难得没与他拌嘴,只安静地从他身侧走过,竟有些陌生。锦娘那句“靠人不如靠己”的话此刻在耳边盘旋不散,确实,凡事还是得靠自己,才不会一朝沦落得如此狼狈。
我从集市买了一匹性子烈的快马,风尘仆仆地赶往襄城。一路上天公作美,道路畅通,并未遇上官府所言的山贼强人,倒省了不少心。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终于在遥遥的天际望见那座熟悉的城楼,心中竟泛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襄城,位于齐赵两国交界,自古便是烽火频发之地,每每战事起,便首当其冲地被毁。两国君王都视其为战略要地,却又不曾真正倾力修整,于是这座城在百姓眼中不过是块破旧战靴,穿坏就扔,毫不可惜。
举目望去,阳光刺眼,四野皆是枯黄的草茎,荒芜中透着浓重的死寂。城门残破,墙上残留着刀剑划过的痕迹,风吹过尘沙飞扬,隐约间还可见零落的铁甲残盔被泥土半掩着,仿佛昨日才战火纷飞。
曾经的襄城早在多年前就被百姓弃之而逃,如今留下的多是老人、孤儿与寡妇,偶有生人走过,都仿佛从残垣断壁中穿行。
沿着街道一路前行,眼见许多铺子早无生意,连门匾都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心,风一过便卷起浓浓尘灰。耳边唯有铁匠打铁的铿锵声节奏分明,为这死寂平添几许生气。
路旁一位老妇蹲坐在门前,正择着青菜,听得脚步声,迟缓地抬起头来,那双混浊而疲惫的眼望向我,却透出一丝和善。她轻轻开口:“小丫头,这地方不太太平,还是早些回去罢。”
我蹲下身来,尽量将声音放大些,说道:“婆婆,我是来找人的,您知道这附近可有姓欢的女子,叫欢颜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没回应,我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老婆婆沉吟片刻,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楚了……想不起来了……”
我心头一沉,只能作罢。虽说城里户数不多,但逐家逐户去寻,终归还有些希望。朝她道了声谢,我便转身往城中而去。入眼的是些残破的屋舍,住家的不算多,空置的却遍地皆是,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还有人烟。
我沿着石板路缓缓行走,不觉间天色已暮。此地并无客栈看守,照这模样儿,今晚恐怕只能在街头露宿了。
忽然背脊生出一阵寒意。这夜晚静得出奇,静到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每家每户门窗紧闭,整条街道仿若被冻在了某个诡异的瞬间。
我猛地生出一种被人跟踪的错觉,心中一紧,脚下不自觉加快了步伐,绕过数条小巷,可那种若隐若现的压迫感仍旧没有消散。我心里直打鼓,想着这里是战乱之地,难不成是阵亡将士的魂魄在徘徊不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越想越怕,整个人像是被惊吓了的兔子,拼命在巷子间穿行,不知跑了多久,终是精疲力竭地靠在一扇旧门上,气喘如牛。那阴影似乎终于被甩掉了,我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