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之上,婢女依序呈上菜肴。酒酣耳热之间,赵明侑与陆景岄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陆氏在官府中的商贸往来,我便乐得清闲,只顾埋头用餐,偶尔听得几句也不多加理会。
陆景岄那天出奇殷勤,替我夹菜斟汤,分明与平日里呼来喝去的态度判若两人,叫我实在受宠若惊,却也不客气地享受着这片刻温柔,结果不小心多吃了几口,竟然吃得撑了。
他们二人还在推杯换盏,我便借口出去走走,也好散散饭气。
夜风拂面,我衣襟尚带暖意。小径回环曲折,两侧亭台高筑,灯影如画。我一时兴起,缓步来到池边,眼前是一片静谧水面,无风无澜,映着星光清冷而平和。若是盛夏时节,满池莲叶扶风而动,必是一番惊艳美景。
望着池水,忽觉这片景致似曾熟悉,似乎曾在某日、向某人描绘过此景。只是那回忆久远得像雾,怎么也想不清那人是谁。
正当我准备折返时,转身却猛地撞见一个人影,竟是应当歇息的阿邵站在我身后。她来得悄无声息,吓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险些以为遇了什么鬼魅。
她叉着腰,气得满脸通红,小脸鼓鼓的像是要炸开一般。论年纪,她大约与我不相上下,但彼此的经历却天差地别。她正值年华,神采飞扬,而我却历尽风霜,心中早已百孔千疮,单就气度而言,便似相隔了十年光阴。
我本不想与她计较,只想着绕道而行,免得节外生枝。可她却偏偏拦在我面前,硬是不给我让路,也不开口,只冷冷地盯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见她不让,我也懒得多言,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许是我这般平静的模样激起了她的怒火,她忽然一声怒喝:“你离王爷远一点!”
这句话叫我忍不住发笑。我若能离他远些,巴不得才是。她见我笑,顿时炸毛似地尖声叫道:“别以为你跟我长得像就能引起王爷的注意,你休想!”
她话语间满是嫉妒与敌意,而我对此却懒得辩解。她的这番臆想,于我而言,不过是风吹耳畔,了无波澜。我懒得浪费唇舌,径直抬脚要走。
哪知她却猛地拽住我,力气不小,定要我给个说法。我不愿与她拉扯,可她不依不饶,两人推搡间,我脚下一滑,那地面本就生了苔,极是湿滑,一个不稳,身子便直直地跌进了池塘。
隐约间,我瞧见远处陆景岄与赵明侑朝这边疾步奔来。而那少女阿邵,满面惊慌,仓皇地伸手想要拉我,却只扑了个空。
身子入水,寒意彻骨,那一瞬间,我竟觉得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我忽然记起,那句“为我种一池青莲”的承诺,原是我亲口对赵明侑说的。
冷水灌入肺腑,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漫无边际的幻境,梦中我冲着赵明侑笑,向哥哥笑,朝爹娘笑,可他们都像看不见我似的,神色冷漠,形同陌路。
眼前浮现出那一幕:华相手持一纸所谓的机密文书,冠冕堂皇地宣称朱刑天勾结敌国,罪证确凿。赵明侑则双手呈上我送他的白玉虎,恭敬地跪在金殿中央,说出那句:“儿臣不辱使命,成功缴得叛逆信物。”
我看着爹爹,那一身铁血傲骨的男子,被人当堂污蔑却无从申辩,最终怒极撞柱,以死明志。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一柱朱红,缓缓淌下,直至在地上汇聚成一条腥红的溪流……
我亲眼看见娘亲将那柄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胸膛,血如泉涌,她却仍嘶声怒吼:“赵氏走狗,天理难容!”
那一夜,火舌翻卷,赤红耀目。它无情地吞噬了我心心念念的哥哥,焚毁了爹娘的尸骨,也将我朱娋所有的一切——姓名、身份、尊严,尽数夺走……
在迷蒙的意识中,我仿佛看到一抹人影在火光水浪之间向我逼近,轮廓模糊不清。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臂,将我紧紧抱起,拼命向水面游去。我挣扎着睁眼,眼前那人眉目如画,带着深情温柔,赫然便是赵明侑。
我心中抵触极了,想挣脱这份虚伪的温柔,可身子却软得像风中的柳枝,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眼皮一阖,意识便如坠入深渊,黑暗无边。
再次醒来,已是在陆府之中。银白纱帐轻垂,床榻漆黑发亮,毫无疑问,这里是陆景岄的卧房。
阿沣正坐在我床头,满脸焦急,见我睁眼,立刻喜笑颜开,嘴巴动了半天,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挣扎着欲起身。他慌了神,连声劝道:“你还是歇着吧,我哥说了,不许你乱动。”
我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四下打量了一圈,并未见到陆景岄的身影。阿沣嘴角带着几分坏笑:“刚走没多久呢,去厨房煎药了——就你这副模样,他可操心得很。”
我没有搭腔,只低头准备穿鞋下地。未等阿沣再劝,一道熟悉又冷淡的声音从门口响起:“都说让你好生躺着,你还偏不听。”
我头也不回,穿好鞋后起身准备离开,谁知他猛地伸手拽住我手腕,力道之大,像要将我牢牢锁住般,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对视着,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夜色海底般波澜不明,而我倔强地抬起下巴,未曾开口。
阿沣见情形不妙,聪明地悄然退了出去。屋里顿时只剩我们两人。
我狠狠地甩开他,皱眉揉着手腕。陆景岄看见了,沉着脸抬手,掀起我的袖子,似乎是要看看那处被他抓疼的地方。
我后退了两步,固执地站定,与他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他那只向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定格住了。他的眼神中浮现出几分莫名的悲意,语气低缓道:“你打算去哪,是去见赵明侑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淡然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