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浔阳楼会面

我在铺子里挑来挑去，选了几件素净淡雅的颜色：月白、天青、鸢碧、银灰，还有几套稳重的玄色袍子，外加几件上好料子的斗篷，正要一一结账，那几个官儿模样的人却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替我付款，简直像是抢着赎罪似的。
我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不禁嘀咕：又几个折服在陆景岄威压下的可怜虫罢了。
若是以前的我，怕早就皱着眉头翻白眼了，对这种献媚之态不屑一顾。如今也只是一声轻笑，不再多话。
陆景岄显然察觉出我的不悦，对那些人也未多寒暄，只随口几句便将他们打发走了。这一点倒是难得，让我稍稍消了些气。
我心里清楚，陆景岄绝非他口中所说的什么富贾。他若真只是个商人，怎会在赵国的京畿重地让官员们如此低声下气地奉迎？可偏偏我在齐国的王公贵族之中翻来覆去，却查不到有姓陆的显赫家族。他的来历，就像一团浓雾，怎么拨也拨不开。
但转念一想，他既然隐瞒了，自然有他的缘由。只要不碍着我的计划，我又何必深究。
我的人生，用了十五年走过懵懂，用三年磨砺出锋芒，如今所剩的力气，只为一剑出鞘。若有人胆敢横在我前行之路上，那便是——自寻死路。
锦娘撩开帘子从堂内走出，一见我与陆景岄并肩站在门口，掩唇轻笑，语带调侃：“每次见连姑娘都与陆公子作伴，果真是比翼双飞，好不恩爱。”
陆景岄没有回应，反倒是我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摆手辩解道：“段姑娘误会了，今日与陆公子不过是巧遇，真的是恰好遇上罢了，绝无他意。”
她那一双眼却分明写着“我不信”，看着我俩笑得分外开心。
没想到陆景岄竟也开了口，语气似带戏谑，却仍旧不改那张扑克脸：“她脸皮薄也不怪，毕竟我们尚未正式成亲。”
这人也太不讲理，说话动不动就揭人短，我心头冒火，狠狠一咬牙，借着转身的机会，将脚尖暗暗使劲踩在他脚背上。我的鞋底薄，他的靴子光鲜，我这一脚下去，心头顿时畅快许多。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也不见得有意避开，我踩得兴头正起，他却仍如磐石不动。既没趣味，我只好悻悻收了脚，垂头坐到了角落，省得丢人现眼。
锦娘早早识趣地退下了。我也不欲再在她面前多作纠缠，省得被她瞧出破绽，日后传扬出去可就不好了。
陆景岄靠近些，话一出口，他的气息就打在我脸上，淡淡的茶香扑鼻。他一双眼中波光潋滟，目光仿佛能将人融化。我原以为只有阿沣才是个撩人高手，没成想这位平日一副冰山模样的家伙，也藏着不少花样。啧，真是小看他了。
眼见他神情莫测，我不敢贸然出招，只得静观其变。
“连翘，你怎么就不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他忽然低声问道，嗓音带着些审视与压迫，“你究竟想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肯对我坦白？”
我强撑镇定与他对视，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胸口一阵躁动，像是有群烈马在狂奔，我咽了咽口水，道：“那你呢？打算何时将你真正的身份告诉我？我们彼此之间，似乎都还留着底牌吧？”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尖悬在我额头前，像是想轻敲，又迟迟未动。目光幽深地盯了我许久，最后却只是收回手，语气低沉冰冷：“你若真有心思藏着掖着，可别被我察觉出来。”
随即他领着我转身离开，路上一句话也不肯搭理我。走了许久，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条路……似乎并非通往连府的方向。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早就认定我别有所图，又气又恼，这时候要是开口问他，只怕换来的也是冷脸以对。于是我只好闭了嘴，撇着嘴角，跟在他身后走着。七拐八绕地走了好几条街，最后竟在浔阳楼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心里嘀咕起来，这地儿不是酒楼吗？该不会是要我赔那只被我摔坏的茶盏？那也太小心眼了吧。不过一想到陆景岄那抠门性子，又有些发虚。他那人向来精明算计，断不会轻易吃亏，却也从没见他替谁撑腰。要是赔偿的事，还真难说。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终于回过头，神情倒和缓了几分：“带你去见一个人。”语气柔了不少，听得我心头微跳。
我心里猛地生出点莫名的猜测，试探着笑问：“是位姑娘？”他“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半个字。
不知为何，那“嗯”一出，我心口竟像被谁捏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涩，仿佛一口气噎在喉头。他从不曾这般郑重地带我去见谁，又说得神秘兮兮，不会真是藏了个红颜知己吧？莫非……莫非就是那秋千下的姑娘？想到这儿，我嘴角僵硬地弯了弯，强作轻松地笑着。好笑，我又不是他什么人，紧张个什么劲儿，连翘你也忒没出息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我，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没说话，只一甩袍角走了进去。
我被他这一下弄得心头一跳一跳的，咬了咬牙，跟着进了浔阳楼的内堂。
厅中陈设素雅，一张沉香木矮榻之上坐着一位女子。远远望去，她气质端方，姿态雍容，虽衣饰不显华贵，却自带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仪。初看之下，还以为她正值盛年，可走近一瞧，才发觉她鬓边已布上霜雪，肌肤略显暗淡，神情间透出说不尽的风霜与故事。
所谓世间两大憾事，不过“英雄垂暮，美人迟老”而已。
先前那点无名的酸意早已烟消云散，此刻满心满眼的，只剩对岁月的感慨与对眼前这位女子的尊敬。
陆景岄向前一步，神色郑重，低声唤道：“弗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