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云城旧事

而那女子却爽朗一笑，起身搀住他，语调清亮，毫不拘谨地斥道：“少跟我整这些虚礼，我最烦这套。”她那声音落地有声，震得我心神微颤，果然气度非凡。
我几乎惊得张口结舌，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得呆呆望着眼前的场面。
弗姬阔步而来，步伐矫健，举止间全无寻常女子的拘谨，拍了我一掌，动作爽快利落，笑声朗朗：“你就是那个被那小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果然长得标致，这臭小子倒是有眼力。”
我忙不迭地摆手，正想解释几句，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我虽年纪略长几轮，但向来随和，你也别拘束，照着那小子喊我弗姬就成。”说完还冲陆景岄咧嘴一笑，调侃道：“这丫头有点脾气啊，茶盏说摔就摔，莫不是你给宠坏的？”话音未落，已是笑声如雷。
陆景岄显然早已对她的直性子习以为常，只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自小到大，我身边皆是行止有度、温言细语之人，极少见到这般洒脱爽朗的女子，心底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钦佩之情。能如此自在地活着，当真难得。
我抿唇一笑，发自肺腑地对她说：“昨日多有冒失，叫弗姬见笑了。”
她却毫不放在心上，挥了挥手道：“那说书人平日里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惯了，你别放在心上就成。”
我心头不由一凛，顿觉不对劲，她竟知晓我之事？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陆景岄，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倒是一脸从容，一副天塌下来都能镇住的模样，语调平静地说：“弗姬最是聪明伶俐，什么事瞒不过她。”
我倒也不是真有防备之意，只是弗姬与陆景岄关系如此紧密，想来也不会轻易泄密。只是此地毕竟是云城，浔阳楼来来往往的皆是三教九流，若有一丝风声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弗姬看出我顾虑，便宽声安慰道：“丫头放心，论辈分我可是他姨奶奶，他那点事儿我还能做不了主？你若有难处，尽管与我说便是。”
这一席话让我顿感安心，本以为陆景岄安排人在我身边盯梢，没曾想竟是这等身份。我侧目看向他，只见他满面苦恼，掩额无奈，我心下不禁偷笑。哼，早晚我得将弗姬拉拢到我这一边，看他陆景岄还如何耀武扬威！
弗姬望着我，眼底浮现出几分怜惜，语气里带着沉重的叹息：“你这些年的遭遇，我心里早就有数。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么多苦楚，叫人怎能不疼？”说罢，她伸手轻柔地抚过我鬓边的发丝，那份动作里带着浓浓的慈意，仿佛是母亲对孩子的怜爱。
自那场劫难之后，陆景岄便严令府中不得提及朱家的半句往事，阿沣也总是处处包容我，不让旁人惊扰。三年里，不论心中多苦，我都咬牙撑着，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可这一刻，弗姬柔和的语调与眼神，竟让我心头泛起了前所未有的酸楚，眼眶竟险些湿润，幸而我忍了下来。
世间冷暖，我自个儿早就尝透。旁人的同情也罢，嘲讽也好，我都一一咽下，从未奢望谁会真正地将我放在心上。但弗姬不同，她的那句“让人心疼”，让我如同在寒夜里听见一丝春风。那不是怜悯，而是疼惜，真挚的、像极了娘亲的模样。
我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道：“那些年事太远了，如今也都淡了。再说我现在日子过得挺舒心，没啥不好。”
陆景岄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沉默不语地看着我，眼神深远，似是穿透重重心事，叫人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弗姬重新坐下，眼角泛起笑意，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小子今日来找我，怕不是专为她而来吧？若是想着她的安置，大可不必费心。我看这姑娘顺眼极了，自会好生待她。”
陆景岄轻轻一笑，声音清淡，“我自然信得过。不过我近日需回齐国一趟，府上不甚妥帖，留她在这儿更稳妥些。”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又要弃我于后？若说从前那般抛下不管，如今倒成了我求之不得的好事！他这一走，我可就能脱身了，多少事儿便不必偷偷摸摸。心中想着，我嘴上却挤出几分干笑：“我在府中哪儿不好了，何苦扰您清净。要是听了些说书闲谈，惹了不快，岂不是又招祸？”
弗姬在一旁听得乐不可支，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陆景岄却一言不发，我不由得恼了，怒气冲冲地说：“你整日防着我，锁也锁，盯也盯，我是你豢养的小猫还是囚徒？”
他倒不怒，嘴角反而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我失察了，冷落了你。”
这话说得我登时愣住，心中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敲了一记。我与他交谈一向不顺，这种唇枪舌剑更是吃力，懒得再多费唇舌，便摆了摆手，倦倦道：“罢了罢了，你快走吧，日后莫要再现身便是。”
一旁的弗姬看热闹看得兴致盎然，双眼闪闪发光，巴不得再添几盏香茶热点来助兴。我此刻只觉得无力至极，面对这陆家祖孙二人，只能暗自叹一声：唉，这命，还真是苦中作乐。
陆景岄一走，我便与弗姬在二楼的清雅小座静坐听书。说来也奇，抛开那日小插曲不提，这位老书先生的确有几分真本事，不论是天文地理、典章旧事，皆能娓娓道来，又添了几分妙趣横生，大堂里不时传来阵阵笑声，热闹非常。
我们选的位置极佳，凭栏而坐，楼下厅堂的动静尽收眼底。我那日一时冲动，所做所为被弗姬尽收眼底，若那位也正好看见，只怕大白天也得疑神疑鬼，觉得自己撞了邪。
我侧过身，故作随意地问：“你说陆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