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忽见一小门,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屏息凝神隐入阴影之中。耳边是追兵混乱的叫嚷声,渐渐往东边远去了。
拍了拍胸口,我终于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落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原来是锦娘身边那位绣娘绣梦。
她正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一脸惊骇地盯着我,嘴张得老大,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手都在微微颤抖,良久才颤声道:“朱……朱小姐?您……还活着?”
她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我强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姐姐,你认错人了。我唤作连翘。”
她仍然神情恍惚,连我朝她挥手都没有反应。我暗叹一声,这姑娘,怕是被吓得不轻。
我自顾往里院走去,穿过重重回廊小径,七拐八绕,好不复杂。早知锦绣阁的内院这般曲折,我可不会这么贸然闯来。
路上碰见了不少熟面孔,皆是锦娘往日身边的人。他们望见我,一个个皆是神色骇然,仿佛见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幻影。这副模样倒也不怪他们,我若不是自己站在这儿,只怕也要怀疑起魂不归位的说法。
我轻咬下唇,暗中告诫自己此时切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好不容易绕出了里头,脚步才踏入前堂的地砖。
我心中早就盘算着会与锦娘照面,故而一早便备好了神情与言语,笑容恰到好处,仪态端稳,从容对上她那带着惊疑与一丝欣喜的眼神,轻声开口道:“在途中偶遇歹人追赶,不得已借贵阁暂避,叨扰段姑娘,还望海涵。”
她似是被我这番话镇住了神,眉眼里多了一抹狐疑,细细打量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微微发虚,但面上仍旧是泰然处之。
她忽然掩唇一笑,低柔道:“连小姐与我一位故人,不止身段相仿,容貌竟也是如出一辙。”
我顺着她的话试探道:“段姑娘说的,可是那位名叫阿邵的姑娘?”
她听了这话,眼中忽地染上一层阴影,神色低沉了些,声音也隐隐带哑,“正是她。”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佯作无奈地诉说:“可真是巧了。几日前我不小心得罪了那位阿邵姑娘,想是她怀恨在心,这回便唆使王爷派人擒我,好叫我吃个苦头。”
谁知锦娘怔了怔,眼中闪过几分困惑,疑声问:“连小姐所说的,是那位住在贤王府中的阿邵姑娘?”
我故作气愤地接道:“不就是她!那日她与我为一只香囊起了争执,结下了梁子,想来便是因此怀恨在心。”
她神色平静地扬了扬唇角,语气中透着几分明了:“她的脾气向来如此,被王爷惯坏了也不稀奇。”略作停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这回来寻你的,怕是她不是主意,王爷才是真正的动因。”
我皱紧了眉,略感忧心,“听闻那贤王殿下偏好那些杏仁眼尖下巴的女子,也不知是搞什么采补,还是修炼哪门邪道,比起那位姑娘,我倒更怕他几分。”
她见我故作惊悚的神情,噗地笑出了声:“你这性子,跟她那冷清样,真是一点儿也不像。”
她原想再留我片刻,我却不欲多逗留,起身准备返陆府。刚走出二门,便猝不及防地和陆景岄撞了个正着。真真是踩了八百年烂泥,点儿背到家。
他似是完全没瞧见我,神色自若地从我身侧擦肩而过。我暗自腹诽:这人莫非眼睛长在天灵盖上了?正得意着他这回看不见我,打算悄悄从侧门溜之大吉。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身后的一个腰圆膀阔的官员忽地开了口:“咦,这位可是贤王府的阿邵姑娘?怎的看着有些眼熟?”话音未落,旁边几人便低声嘀咕了起来。
我讪讪一笑,连忙摆手否认:“几位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小女不敢当。”
岂料陆景岄忽地站住了脚,回头朝众人一揖:“拙荆连翘,让诸位见笑了。”说罢径直走来握住我的手,顺势落座。
我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拙荆?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拙荆”?当真是见鬼了!不过转念一想,他那满府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我和王九在操持,若真论起来,我和王九大概确实都算得上是他“内人”了。如此一想,心境竟也安稳了几分。
他这番话一出口,那几位官员立时换了副嘴脸,前呼后拥地围了上来,一通夸赞如洪水猛兽般扑面而来,什么“天姿国色”、“知书识礼”、“仪态万方”,听得我浑身一层鸡皮疙瘩,直叫人头皮发麻。
我悄悄凑近他,低声问道:“你来这作甚?”
他慢悠悠地抖了抖衣袖,语调慵懒而随意:“有人把我一屋子的衣裳都祸祸了,自然得另置几件新衣。”
我一时忘了这茬,心底立刻泛起一阵慌乱。
原本出门前是打算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谁知阿沣那衣裳花花绿绿得叫人实在下不去手,无奈之下,我便溜进陆景岄的房里,想着偷套稍小些的衣服穿。结果一试才发现,他虽然身形修长,但衣衫比我想的还要宽大许多,穿在我身上简直就像披了床被子,长得一路拖到脚底,没走几步就沾了一身尘土,连带把那些衣物也蹭得灰蒙蒙的。
原打算掩人耳目地偷偷收拾起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惜他这个人有洁癖,若是被他察觉,恐怕是瞒不过的。只得临时应变,将那几套衣服通通丢进水里浸着,想着回去赶紧洗净晾干。
哪晓得他竟比我预料中提前归来,眼看就要穿帮,我一边在心中哀嚎不已,一边挤出笑脸,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给你收拾,立刻马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浅笑,眼神温和,嘴角轻轻勾起的弧度却令人心跳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