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连翘惊变

他收了笑，偏头打量着我，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连翘，我以前说你笨，那可真是高看你了。”
我自认雅量宽宏，自然懒得跟这疯子计较，只是那位展妙菱姑娘的事，却不得不细细盘算。
这几日府外新面孔频频出入，我的动静怕是早叫她打听去了。虽然这点倒也不怕，查到再深我也只是连翘，陆景岄替我掩藏的那些过往，如今依旧密不透风，无迹可寻。
若是搁在往日，我未必真要与她计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若她再敢挑衅，便休怪我不再容忍。
府中日复一日，实在无趣至极。陆景岄严禁我踏出府门一步，阿沣又正沉溺于情场温柔乡，自然也无暇顾我死活。
这一日，我坐在秋千上，无聊至极地翻完了十八本早年的话本子。这些书陆景岄早已禁止我再看，我还是偷偷地从书房里偷出来的旧物。翻来覆去，早已没了新意。心头不免回忆起那些热闹的茶馆说书，比起自己动手翻书，听人娓娓道来实在是享受，又能腾出双手嗑瓜子，别提多快活了。
好在陆景岄今日带着王九出门，我趁机溜出了府。
云城有三样出名的宝物：浔阳锦绣、王姓的赵家，另一个便是那传说中的浔阳楼。
锦绣阁我自是识得，赵家人也是在坊间颇得民心。而这最后一个浔阳楼，我一抬头，便看见高挂的牌匾金光熠熠，富丽堂皇，心中便知找对了地方。
据说浔阳楼里最出名的，便是那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讲述天下事，评点古今人。楼上坐着权贵官员，临窗而听；楼下挤满平头百姓，座无虚席，却秩序井然，由此可见浔阳楼的掌柜果是个有手段的角色。
我寻了个靠角落的座位落座，自得其乐地跷起腿，咬着瓜子，斟着茶水。那说书先生年约五旬，鬓角斑白，身形稍佝偻，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藏着无穷故事。
他讲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从当年齐赵在松阳边境的激烈交战，一直谈到更早之前明玉桥上那场皇权之争。他的评述多为中肯，唯独谈及某人时，溢美之词层出不穷。
景侯，齐国的外姓侯爵，被他赞为绝代风华，才情冠绝一时。
是啊，众人都只知这些，世人所称颂的，也仅止于此。齐国的新帝尚且年幼，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景侯一人统筹，才得以与赵国分庭抗礼。
说书人谈至高潮，眉宇飞扬，言辞激烈：“那年齐赵边境烽烟再起，战事正酣。赵国正统统帅朱刑天忽遭人密告通敌，朝野动荡，赵军士气大失，齐军原可趁虚而入，却不想景侯当机立断，收兵而退，不愿乘人之危。单是这份气度，这等品行，世间几人能及？依我看，就算朱刑天真有通齐之举，也该是被景侯倾世之风所摄，甘心归顺的……”
他话语含糊，语意不清，我捏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发白，细微地颤着。终究没能克制住心头翻涌的怒意，手一抬，盏子脱手而出——
堂内本是热闹非凡，众人听得正入神，这一瞬却鸦雀无声。茶盏没飞多远，力道太轻，只堪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破碎声响。
我抖了抖袖子，站直了身子，表情冷漠地开口道：“不小心失手了。”说罢便大步迈出门去，长袖一拂，动作潇洒。
若不是陆景岄早有交代不许闹事，我此刻就敢掀翻整个浔阳楼，才不在乎它背后的什么靠山与背景。
不怪世间人心凉薄，不怪奸邪当道、良善被践。曾经的朱娋软弱可欺，愚蠢得任人摆布，如今我是连翘，从火海里挣出命来的连翘。既然重活一世，该讨回的仇，该还的账，一样不落。
世途难料，人命如纸。
朱家覆灭后，门庭冷落，亲戚早就溜得干干净净，如今想想也不值得怨，只怨自己年少无知。
街巷之中，我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百姓，他们或苦或累，却有家人相伴，日子虽不富贵，却也踏实温暖。若当年我没有执念，也许现在也会是个寻常女子，寻得一人白首，子女承欢。
正自怅然间，背后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几个陌生面孔疾步靠近。我眯了眯眼，判断他们不是陆景岄的下人，也不像是连璧派来的。
心头犹豫是否绕道避开，为首那人已挡住我的去路。
他外貌平平，走在街上定然不起眼，但那眼神炯炯，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他抱拳朝我一揖，语气郑重却不失礼数：“姑娘，我家主子愿与您一见。”
他那一脸温文尔雅的模样叫人差点就当真了，可我才不上这当，扬眉轻轻一笑：“在下在云城举目无亲，实在不便会面，还请见谅。”话音一落，转身就要离开。
怎料那人动作之快，仿若雾影般忽而挡在了我身前，身形灵动得令人咂舌。武艺高强是一回事，问题是我愿不愿意答应，难不成真要强行将我带走？倒也叫我生出几分好奇来了。
他低垂着眉眼，语气依旧谦和：“贤王特意请您前去一叙，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贤王”二字一出，我心里立刻打了算盘。原本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浔阳楼，但既然送上门来，也算省却我许多事。
我冷眼扫他一眼，压根儿不打算搭腔，迈步绕道而行。可才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姑娘且慢！”嗓门洪亮，叫人一惊。看来先前那一派君子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再拖延下去，怕是要动粗了。
我忽地回头，满脸不屑地训道：“哪儿清静你就去哪儿别碍事。”说完转身就朝人多的方向奔去，沿路随手掀翻摊位，撞得行人东倒西歪，正好借着混乱掩人耳目。
一时间街道上乱作一团。
那群人死追不放，前头那位功夫高得惊人，眼看着便要追上，我心急如焚，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