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嫁衣惊魂

明侑比以前瘦削了些，但五官愈发立体分明，眉眼之间依旧温柔得似水。他将我拥入怀中，似有万语千言堆在喉头，却终究只化作一个无声的拥抱。
我紧紧抱着他，头轻贴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他低声在我耳边念道：“晓观星辰暮看云，行亦思卿，坐亦思卿。”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柔声回语：“既知相思难熬，怎舍将我独留？”
他低低笑了声，手臂更紧了几分，像要将我融进他的骨血，我也不言语，只安静倚着他，心中说不尽的安心与欢喜。
礼成之后，轮到互换定情信物。
我与他并肩而立，互相行礼。他将一方锦盒亲交于定安王，再由定安王郑重转至我手中；而我所准备的，也经由族中长辈递到了他手上。一来一往，便算是定下终身。
锦盒中是一枚他常佩之碧玉，温润通透，古朴中自带沉稳气质，我认得，那是他自幼不离不弃的随身之物，分量极重。我的，是颈上长年佩戴的白玉雕虎，爹爹昔年亲赠之物，如今交于他，也算是将这份守护交到他手中。此去一生，愿他与我，共赴白首，永不相负。
合完婚帖后，我们便按礼规不能再见面，直至洞房花烛那日方可相见。到了此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就要出嫁了——要嫁给明侑，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他。
盛夏如火，今夏比往年更酷热难耐。我身着一袭玉涡色轻纱裙，手执绣着柳影堤堤的绢扇，悠然地一下一下扇着风，怀里抱着几本话本，正看得出神。
忽而眼前骤然一暗，一大片阴影洒落在身前。我抬起头，便见一个烟青色的身影矗立在面前，挺拔如松。陆景岄——这回我总算知道他名讳了。本姑娘向来有原则，不与无名之辈计较，既要斗，那也得先知其姓甚名谁。
这位“不速之客”，两月前就赖进了我家，说是公务未了，在外诸多不便，暂住几日。爹爹一向重情重义，再加上此人曾有恩于他，待他可谓百般周到，几近供奉。对于这种明里借住、实则打秋风的行为，我实在不屑。
陆景岄每日早出晚归，白日里我基本见不到人影，也懒得搭理他。今日不知哪阵风吹得他竟晃进了我这清静园子，真真稀奇。
我抬手将绢扇在额头上方一搭，眺望天际，嗯，日头依旧从东方升起，并未倒挂，那就说明问题出在他本人。
我收起扇子，露出和气满满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不客气：“陆公子，莫非又找不到路了？”
他那惯有的冷峻神情依旧未改，眉目沉静，嘴角微抿，竟低声开口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是我从他嘴里听过最没头没脑的一句。我自认从未与他有过交集，更无旧识之情，他却偏偏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我暗自揣度——怕不是日头太大，把这位陆大公子的脑子给晒出了岔子。
我顺势朝着阳光灿烂的方向看去，双手合十，心怀感激地默念一句：“干得不错。”
其实，他最初也没什么得罪我的事，那场初见的小误会，我早已翻篇。但真正不可原谅的是，自他住进朱府以来，竟成了我爹爹的座上宾，常在爹耳边说些有的没的，七八成都是我不成器的“事迹”。我虽无证据，却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否则，爹爹怎会近来对我多了这许多规矩与约束？
前几日，我刚偷偷从小门准备溜出去找锦娘，结果没走几步就撞见他了——巧得令人发指。我不禁怀疑，他莫不是暗中盯着我，处心积虑地想把我踢出朱家，之后再对我哥下手，最终夺我朱府于掌中？
当天还没到午后，爹爹就在那小门边派了四名家丁把守，而且不是寻常下人，竟是曾与爹并肩杀敌的老兵。每当我一靠近，那几位便立刻齐声高喊问安，音量大得如雷贯耳，次次把我吓得差点飞起。
我每次蹑手蹑脚地接近小门，便仿佛踏进了战场，满耳都是“大小姐安好”“大小姐今儿又出门否”——我若还有胆量再踏出去一步，那才真是天生胆大了。
从那以后，我便与陆景岄正面杠上了。往他茶盏里投点泥巴，好让他这高高在上的公子也尝尝“尘世”的滋味；趁他不注意，往床褥上泼点冷水，大热天虽不至寒凉刺骨，但睡在水汽蒸腾的褥子上，也够他受一阵子的。
原本待嫁的日子平淡无趣，如今却因为这项“伟大事业”，变得丰富多彩。我每天斗志昂扬、兴致勃勃，只等着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要他敢去爹爹面前告状，我便加重分量，加到他不敢再开口为止。
这回他又来找我，多半是被那“土地芬芳”的茶水熏着了鼻子，要么就是从那湿漉漉的床褥上醒来，以为自己梦游中失了仪态……我正暗暗揣测着他这次的来意，他却忽然俯下身来，鼻尖几乎贴到我面前。
我心跳猛地一顿，大脑瞬间宕机，满脑子只剩一个回旋的念头：他想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忍无可忍，要就地正法了？
我正要张嘴高呼救命，他先一步开口，语气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下次再往我茶里下东西，我就喝你的；再敢泼我床，我就睡你的。敢再惹火我，保准让你知道什么叫活腻了。”说完便潇洒地一转身，袖摆扬起一阵风，带着他身上淡雅的香气拂过我脸颊，余味未散。
我仍怔在原地，他刚才说的什么？“喝我的”“睡我的”……这、这是威胁，分明是威胁！我怕吗？当然怕！我的天，这冰块脸太狠了，简直毒过十里坡的老太太，居然想坏我名声，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