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决定——暂时休兵,留着气力,将来再慢慢收拾他。于是,我很乖地停止了所有“报复性行为”,把心思都用在构思我的复仇大计上。
李闼这段时间来府里探望了我两回,说他与我哥哥同年,又是朱李两家的世交,照理说出嫁时该为我背嫁妆。我想了想,决定放下旧怨,重新与他交好。
时间一长,相处之中我也逐渐明白,这人确实是人中龙凤。身世显赫,举止潇洒,五官俊朗,不知是多少云城闺阁心中的白月光。若能配上一位知心红颜,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正想着,脑海中便浮现出沈云曦的模样。那日在锦绣阁,她挺身而出,面对华萱毫不退让,神情坚定,让人印象极深。再看看她那眉目清秀,性情爽朗,若与李闼结成连理,当真是珠联璧合。
我按捺不住心中期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我有一位沈姑娘,姿容俏丽如三春桃花,气质素净似九秋寒菊。她眉眼温婉,谈吐可人,真真是——”
未等我把那段彩虹屁夸完,李闼便一把打断了我,皱眉嫌弃地说:“你自己还没嫁出去呢,别先操心我的事。”
我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模样,继续执着地念叨他和沈云曦的婚事,锲而不舍地说道:“那位沈姑娘的确不错,我虽不清楚她是否钟情于你,但你模样端正,又不是不能争取,努力一把,说不定还有成的机会……”
不料他忽然凝视着我,神情复杂,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所有的伪装,让我顿觉不安。这样沉默地看着我,竟整整持续了一盏茶的光景,半句话也未出口,令我如坐针毡。
我正想着该如何用些轻松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静,他却抢在我之前开口,声音低沉,隐隐透出些许落寞与期望:“我本将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了沟渠。这句你可懂?”
突如其来的一问,像一块石子投入我心湖,荡起层层涟漪。我一时语塞,只得硬着头皮回应道:“柳絮随风去虽少,天涯之地芳草多。”话说得轻巧,实则心中早已波澜四起。
他未再言语,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在暮色中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疲惫,仿佛被千般重担压弯了肩,那轮廓落入夜色,叫人忍不住心头一酸。
当天下午,我前往父亲屋中请安,未曾料想,竟见哥哥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低着头,面色沉凝。而爹爹眉头紧蹙,神色阴沉,握着茶盏的手竟微微颤抖,显然压着一腔怒气。
我心中一紧,暗想定是哥哥闯下了大祸。毕竟以往哥哥若做错事,父亲虽也严厉,但多是当场训斥完便罢,从未如此冷面沉默,气氛竟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更令人讶异的是,陆景岄竟也坐在一旁,神色淡然,手中茶盏轻晃,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可父亲素来不许外人插足家中私事,今日竟让他在场,这事怕是非同小可。
他不动声色地朝我望了一眼,那一眼澄澈无波,仿佛古井沉水,我心中顿生一丝不安。
我疾步走至哥哥身边,见他神情倔强坚决,不由担忧从心底漫上。我轻轻跪下,想与他并肩。父亲怒目而视,厉声呵斥我起身,我却执意不动。他怒火中烧,挥手将手中茶杯猛地朝哥哥掷去。
我心头骤然一紧,哥哥跪得笔直,分毫未动,若被砸实,怕是血溅当场。念头电转,我不假思索地扑上前去,用身体护住了哥哥的头。瓷器应声碎裂,碎片划破肩头,一阵钻心之痛袭来——但我庆幸,他安然无恙。
哥哥见我挡下那茶盏,急切地将我转了个身,手忙脚乱地仔细察看,眼中满是担忧,生怕我有哪处被烫着了。
确认我毫发无损后,他反倒放开了些,脸上一副横竖都已如此的坦然神情,倔得让人心疼:“祸是我闯的,人也是我动手打的。如何处置,我朱珏绝无怯意,绝不逃避。”
爹爹闻言,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一弯,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银丝悄然浮现鬓边,他只是不断摇头叹气,那声声叹息仿佛叩在我心口上,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我一时两难,夹在兄长与父亲之间,既忧心朱珏的安危,又怜惜爹爹的悲怆。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陆景岄,期盼他能有所表示。
他似有所感,也望向我,那眼神晦暗如深潭,我竟读不出分毫情绪。
我压低了声音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语气仍旧云淡风轻,仿佛讲述的不是惊天动地的祸事,而是饭后闲谈一般:“你哥哥将宁国侯的世子打伤了——重伤。”
我心头一震,脑海嗡嗡作响。宁国侯府本便是华相一系,自太祖年间便受皇恩深厚,在朝中根基极重,谁都不敢轻易招惹。而那宁威仗着家世,素来骄横无礼,云城街巷里但凡识得他面目的百姓,无不避之唯恐不及。
朱珏怎么会撞上他?我满脑子疑问,惴惴不安地看着哥哥,忍不住急火攻心,脱口便骂:“你是不是糊涂了?明知他不是好惹的,你还去招惹他!脑子里都进水了吗?”
哥哥只是低头不语,面无表情。气氛凝滞之际,陆景岄却慢悠悠道破真相:“宁威在锦绣阁无理取闹,言语轻薄段锦娘,被你哥哥当场撞见。”
我心头一紧,转头望向朱珏,他迟疑地张了张嘴,艰难开口:“阿娋,我……是被人算计了。我原本没有打算动手,是他自己失足坠下楼去的。”
我整个人如坠冰窖,怔怔地坐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脑中一遍遍回响着“不会有事的,他还活着”的念头,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