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颊微热,却也不甘落于下风,反唇道:“哥哥这般诗兴大发,是谁在暗中指点的?怕也是如我一般受人启蒙罢,还笑我。”
他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这番场面,居然让我勉强算是扳回一局,我暗自偷乐,却也觉得难得尴尬。
哥哥当然不知我内心翻腾,只装作不闻,又开口道:“你与人定亲之事,约在你及笄之年,也就是来年秋季。春狩前后,便会请族中长辈一同前来,交换合婚之帖。”
我听着,心中既是喜悦又是忐忑,那份悸动早在心底漾开,却不敢表现分毫,只怕被他一眼看穿,调笑一番。
我偷偷抬眸望向哥哥,却见他眉头微蹙,神情竟染上了一丝凝重与难色。
“你还未开口,我便知你有所顾虑。”他抢在我发问之前先启了唇,“阿娋,李闼前几日在酒楼醉酒惹出风波,被李将军罚了五十军棍。”我一言未发,他便微微蹙眉,目光紧盯我,语气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情之所至,本就无过,阿娋。”
我语调平平,毫无波澜:“他是托你来劝我的吗?”
他轻轻苦笑了一下,头微微侧开,缓缓摇了摇,“他那样自矜的人,怎会低头求人。更何况,他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说罢,又紧接着补充:“昨日我去看过他,额头上的淤青未散,身上也遍布伤痕,五十军棍可不是小惩。”
我缓缓起身,仰头望着天光如洗的天空,几缕白云悠悠荡荡,他那日带着自嘲的神情和苦笑仿佛又浮现眼前,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怜意,终是开口道:“算了吧。”
哥哥听得此言,眉头一展,似乎如释重负般连连呼气,然后对我一抱拳,默默离去。
赵国素来讲究:婚事一旦定下,未及合婚礼日不可随意见面。唯有换过信物之日,方可正大光明相见。
自从与明侑别后,已有三个时辰轮转的月头。他每日遣人送来些新奇小玩意,信中还夹带着几句风雅的小诗,虽是寂寞光景,也不至于难以忍受。
寒意渐消,旧雪早已悄然无踪,年末时亲手种下的迎春花,也悄悄地鼓起了花苞。
这日我与入画在园中荡秋千,她在我身后,轻轻地一推一放,初春的暖风拂面而来,叫人心头发暖,我不禁笑出了声。
忽而背后那股力道陡然一重,我险些被甩出去,一阵惊呼脱口而出。转头看去,笑着嗔道:“你个入画,竟敢趁我不备暗下黑手?看我如何收拾你!”
这一转身却叫我当场怔住,只见入画早已站得离我老远,规规矩矩的,哪里像方才那调皮模样?哥哥负手而立,嘴角噙笑,而他身旁那身着素色青衫、眼神清朗之人,不正是许久未见的李闼?
我连忙跳下秋千,上前盈盈一拜,姿态稳妥而端正,献上标准的宫廷礼仪。哥哥看着我,眼里尽是欣慰,开口称赞:“这回倒是下了真功夫。”
我咧嘴一笑,带着点得意,又迅速换上愁眉苦脸的模样,长叹道:“哥哥,你是不知道娘亲有多苛刻。每日在家里不是绣喜服就是背女戒,连这我都忍了,居然还专程从宫里请来年高德重的女官教我礼法规矩。吃饭的分量、走路的步幅,全都要严格规定……”
越说越是委屈,满肚子的牢骚仿佛随时要喷涌而出。这种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正要把这些苦水好好倾诉出来,却听到李闼轻轻笑了一声。他抬眼望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
我一时语塞,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幸好这时哥哥出声,替我解围:“阿娋啊,李闼今日是特地来送贺礼的。”话音未落,他还特意意味深长地扫了李闼一眼。
李闼迈步向前,双手递来一个锦盒。那盒子是玫红缎面,绣着如意纹样,细致工巧,令人一眼便爱上。我连声道谢,双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盒身,爱不释手。
哥哥见状,打趣道:“我这妹妹,怕不是要买椟还珠了吧?别傻了,快打开看看,真正的宝贝可还在里面呢。”
我顺着话打开盒盖,赫然发现里头竟是一颗骰子模样的玉石。整块玉温润洁白,色泽匀净,每一面都嵌着红玛瑙,珠光宝气,令人目不转睛。
玲珑骰子缀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李闼,你又何必如此苦心……
我将锦盒合上,将心中的涟漪收起,抬眸对上他那隐含情绪的眼神,浅浅一笑:“这礼物真是巧致非常,多谢了。”他唇角微扬,笑意间仿佛重现了昔日的俊朗风采。
入画来报说娘亲在找我时,我一惊,连忙将锦盒塞给她吩咐道:“若是娘问起,就说我去锦绣阁向锦娘讨教针法了。”随即拉着哥哥匆匆出了门,李闼默默地跟了出来。
哥哥瞥了我一眼,看我一脸惧意,忍不住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笑着宠溺地道:“真是拿你没辙。”
在街口与李闼作别,我便和哥哥一同前往锦绣阁。
锦娘一见我进门,连旁边的哥哥都懒得招呼,直接拽着我往她闺房走。我回头朝哥哥吐了吐舌头,他站在原地,一脸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只好乖乖待在楼下,充当临时门神。
上了楼,锦娘便从衣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袭红色喜服递给我试穿。这衣裙之华美,几乎要将我的眼睛晃花:大片盛放的牡丹以金线绣就,恣意地绽放在领缘、袖口与裙摆处,广袖束腰,同色的腰封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既大气又不失仙姿,雍容而不俗艳。与我在家亲手绣的那件鸳鸯嫁衣相比,几乎天差地别,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我欢欣雀跃地穿上,轻盈地转了几个圈,裙摆如波澜荡开,心中满是雀跃。我挽着锦娘的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头都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