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拉我坐到妆台前,轻轻挽起我的发,梳成成妇的髻式,再细致地为我插上一支金凤簪,簪头衔着一颗温润珠子,又点缀了几朵攒珠如意花钿,错落有致。
镜中人眉黛远山,鬓影如烟,一颦一笑皆有春色。锦娘站在我身侧,看着我的欢喜模样,嘴角也绽出笑意,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我紧紧握住她搭在我肩头的手,认真说道:“小嫂嫂,这件衣裳,真真是美极了。”
她难得挑眉,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的手艺你还不清楚?”我们相视而笑,镜中的两张面庞映着彼此的神情,我心中不禁默念:得你为伴,哥哥他这一生,可真是造化不浅。
回府后,我站在秋千上轻轻荡着,心里想着此刻的明侑,是不是正在小窗前翻书,还是倚在榻上小憩?风过树影,花影斑驳之间,我忽地看到一道人影朝我这边走来,身形高挑,步履从容。
他离得愈发近了,我心中不禁微微惊叹:这世间竟真有男子,可俊朗至斯。与明侑那般芝兰风骨不同,亦非李闼那种肆意洒脱,他的五官冷峻克制,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却又不乏风度,那股子凌厉之下藏着的是隐隐的沉稳与矜贵。
我客观地打量着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起夫子讲授的诗句,情不自禁竟脱口而出。话刚出口我才回神,不禁为自己轻率的举动懊恼。
秋千荡回之际,我余光瞥见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桂树下,目光沉静地望着我,一言不发,神情莫测。我不好意思当作没看见,心里猜测他是不是又迷了路,寻路至此……
出于本能的善意,我伸出手,想要指一指他该往哪边走,却忘了自己还站在秋千之上。指还未伸直,手底一松,整个人便直挺挺地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竟然还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倘若我摔坏了脸,成了无颜女,明侑还会不要我了么?
然而意料中的痛感并未如约而至,反而是一阵勒紧脖颈的窒息感,叫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整个人仿佛被某物狠狠拽住,悬在半空。
我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袭深蓝锦袍上缠绕云纹的纹样——这角度看去,分明是那人的肩膀。再往上抬眼,天雷滚滚,若不是我一向自诩大家闺秀,这一刻怕是早已将心中咒骂脱口而出。我朱家嫡女,居然就这样被他拎着后衣领提在半空中,像拎只肥鸡似的晃晃悠悠,未免也太不体面了些。
脚下几乎已能触到地面,可偏偏就是差那么一点,他却毫无松手的意思。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捶了他一下。他紧闭的唇微微动了动,我以为他终于要低声道句“得罪”之类,谁料那厮忽然一松手,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仆倒在地。好一个冷酷无礼、毫无绅士风度的登徒子!
气得我满脸通红,转身就走,哼,世上奇人异事千千万,今日我算是开了眼。
不料他竟快步跟了上来,脚步沉稳,隐隐跟着我的节奏。我怒火直冲脑门,猛地回头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站住了,环顾四周,许久才启唇,那声音低沉冷峻,带着一丝磁性:“请问朱将军府,是这条道上么?”
这下换我一愣,嘴角抽了抽,只觉尴尬得无地自容,伸手随便指了个方向:“哦……往那边。”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无视我的指引,迈步向前。我气得差点跺脚——明知路在哪还问,摆明是耍我玩儿!
后来想起这事儿,我才恍然,那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敢在陆那个混账面前放肆叫嚣的光辉时刻,堪称我反抗强权的巅峰之作。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抵就是那时的我吧。
第二日,爹爹将昨夜那人的来历娓娓道来。原来那男子是齐人,随行商队远赴赵国谈生意,在云城惹了点麻烦。爹爹昔年受过他一份恩情,此番便是来请我爹出面帮忙的。
即便我平日对国政大事并不上心,也晓得齐赵两国宿怨深重,历来纷争不断。这个齐国人,举止间确有不同凡响之处,至于性情么……还是不妄言为妙。
眼见春狩将至,我满脑子皆是那纸婚帖的事,也便渐渐将那个古怪而难缠的男人抛到了脑后。
合婚贴的流程倒也算不得繁琐,只需在双方族中长辈的见证下,将生辰八字一一核对,彼此交换定情之物,这婚约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那日锦娘来府上找我时,我正为明日的信物而踌躇不决。哥哥送来了满满一匣玉饰:有玉珏、有玉佩,无一不是工艺巧夺天工、玉质温润通透,件件皆是珍藏之品。
我随手拿起一枚赤金镶嵌翡翠与滴珠的玉佩,在手中轻轻把玩,转头问锦娘道:“你看这块儿怎么样?”她却笑而不答,轻轻摇头道:“倒不如你颈间挂着的那块白玉虎,看着别有意味。”
我闻言将项间吊饰扯出,不由疑惑:“这玉虎我一向贴身佩戴,从未在人前显露,你怎知它的模样?”她忍不住掩唇而笑:“你忘啦?那日帮你换嫁衣,你自己摘下的,我怎会不知道?”
我这才恍然记起那一幕,低头看着掌心那方温润的白玉虎,喃喃说道:“这块玉,是爹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过,务必要随身不离。”
锦娘帮着我一件件挑拣着,低头轻声道:“我不是要你真拿它去作聘礼,只是贴身之物,往往才最有分量。”
她拈起一枚小巧玲珑的玉如意,巴掌大小,翠色盈润,通体如春水初融,显然是上品玉器。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七皇子出身高贵,自然见惯好物。可若说最珍贵的,还是姑娘你这份心意。”说罢递过如意,那笑意含蓄,眉眼中尽是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