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影微动,一道曼妙身影缓缓走入,眉目如画,玉容生辉,衣襟上嵌着珠翠,在步履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她一现身,我便几乎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相认,那压在心底三年的思念,猛地如潮水般涌上……
陆景岄似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眼疾手快地握住我的手腕,阻住了我下意识迈出的步子。
我默念着,将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压下。不断提醒自己——我是连翘,不是朱家那个光华四溢的小女儿朱娋,不是她。若是我与她相认,那她所面临的将不再是温柔与宁静,而是一场覆顶的风暴。如今,我身边只剩下她,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
所幸的是,锦娘并未注意到我的失神,她依旧笑意盈盈地吩咐绣童取出几套上好的罗裙与锦衣,那些衣裳款式各异,针脚华美,图案精细,令人目不暇接。若换作往常,我定然会如获至宝般欢喜挑选,此时却毫无兴致,只上前草草挑了一件烟青色的穿上。那裙摆之上绣有盛开的木芙蓉,袖缘一圈银丝细绣着将放未放的花骨朵,极为雅致。
陆景岄随意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这几套都不错,一并拿下吧。”
我正欲回身整理散落的发丝,哪知一双温润修长的手却轻巧地先我一步,将我凌乱的长发一一拢起,细细挽成一个婉约流畅的留仙髻。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锦娘那柔婉的嗓音适时响起:“姑娘的身段,倒是与我旧识颇有几分相像,真是巧合。”
我仍沉默不语。她绕到我面前,眉眼温柔却略带几分细细的打量。就在此时,陆景岄缓步走来,握住我的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缱绻:“连翘,一会儿陪我去临江阁尝尝醉虾,好不好?”他说这话时,眼中笑意盎然,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听见他唤我“连翘”二字,锦娘脸上浮现出一抹难掩的失落,稍纵即逝,她很快低头掩饰了神情,轻声说道:“实在抱歉,是我一时情绪失控,叨扰姑娘了。还望海涵。”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得厉害,喉咙也干涩非常,开口时声音微哑:“不碍事。”锦娘闻言,笑了笑,神情温婉依旧。
刚一踏出锦绣阁,我压抑的情绪如同脱缰的马,迅速失控。我狠狠拽住陆景岄的衣襟,将头埋入他怀中,任由泪水在眼眶中翻涌,任由他一下一下安抚地抚着我的后背。
我与锦娘结识,还得从哥哥说起。
四年前,我因事数次托哥哥前往锦绣阁取衣。哪知几次往返之后,他回来时总是神情恍惚,眼神飘忽,时不时莫名咧嘴傻笑,有时甚至一个人偷偷发呆许久。更诡异的是,他几乎日日往那儿跑,不断为我添置绣衣罗裙,几乎将我房间堆得水泄不通。
我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翻遍了话本,才隐约推测出——怕不是俊俏少郎邂逅花容月貌的佳人,于电光火石间动了情,情不自禁,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他反复走神数十次、傻笑无数回,终于按捺不住,在他再度神游之际插嘴问道:“哥哥,那位姑娘,到底叫什么?”
他神思飞远,不设防地脱口而出:“锦娘啊,段锦娘。”话音刚落,才猛然察觉失言,转头便撞见我一脸促狭的笑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了我的套。
自那日起,我便开始日日纠缠哥哥,嚷着要去锦绣阁探探那未来的嫂嫂。软磨硬泡了半个多月,几乎是天天堵在他房门口,不论是饭时、睡前,甚至风雨无阻。他起初咬牙坚持,直到我威胁若再不应允便不再替他美言求情,他这才百般无奈地答应了。
哥哥自幼便被爹爹送往军营磨练,鲜少见他倾心于哪位女子,这回难得动了真情,我心里也替他欢喜。那日天色才刚亮透,我便拽着还在梦乡的他起身,语速飞快地问他:“哥哥,你说我若穿那身明紫的衣裳,会不会显得我这个做小姑子的太过招摇?那套素白的对襟袄裙合适不合适啊?怎么又觉得有些单调……”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笑意满满地安抚我道:“锦娘定会喜欢你。”这一句承诺落下,我立刻眉开眼笑地跑去梳妆打扮。
最后,我选了一袭银纱覆淡蓝对襟振袖、收腰罗裙,发髻挽成坠月式样。原本想配上那支点翠金步摇,却觉得太显,便改用了一枝银丝缠制的玲珑玳瑁钗。正对着铜镜一番细细端详,背后哥哥的声音凉悠悠响起:“这是去见我未过门的媳妇吗?怎么这打扮活脱脱像是去幽会情郎?”
我挑了挑眉,“若让爹爹听见了,小心你皮开肉绽。”他顿时收了声,赶紧环顾四周,唯恐真有人听了去。
我噗嗤一笑,想起前几日,爹爹路过凉亭,正逢哥哥满面红光地教我吟诵“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结果惹来爹爹勃然大怒,训斥他不该教我这等风月诗词,还罚他当日不得进食。最后还是我偷溜去厨房拿了几块糕点救了他一命。他这性子,果然死性不改。
我轻声又念起那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笑。
轿子在锦绣阁前停下,我望着眼前这华丽的绸缎铺,心中泛起好奇:锦娘定是个极妙的人儿。哥哥的目光早已锁定那位背对我们站立的大堂佳人,脸颊悄然泛红,若是锦娘转头看见他那副模样,怕是……
“哥哥,我嘴馋了,想吃东市的玉棠糕。”我忽地开口。他如获大赦,脚步利落地转身离去。
我提着裙摆,缓步踏入堂中,正欲上前搭话,忽听得那女子身旁,一位身形高挺的男子温声道:“这几日随我回一趟家罢,我父母甚是想见你……”我尚未看清锦娘的反应,心里已轰然炸响!这人分明居心不轨,趁哥哥不在时趁虚而入,妄图攀附我未来的嫂嫂,简直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