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视线,长睫低垂,把眼中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喜怒分毫,只淡淡回道:“没有。”话语轻缓平和,依旧是那副让人难以捉摸的模样。
沉寂再次袭来,车厢里的气氛忽然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令人窒息。就像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或像是厨房里王大婶磨刀准备宰鸡的那段诡异安静。
我天性闲不住,在山庄时便是个四处乱蹿的主儿,害得红蔷常常跟在屁股后面擦屁股收拾残局。
现在这般死气沉沉,我再坐下去都要长蘑菇了,于是挪了挪身子,掀起帘子,打算找个倒霉的说说话,于是冲着赶车的王九搭话:“哎,王九,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啊?”
那位传说中的闷葫芦头也不抬,只闷声应了一句:“嗯。”一个字就像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话题,活像是话题终结者,我真想知道红蔷当初怎么就瞧上他了。
换作旁人可能早就尴尬作罢,但我才不气馁,继续追击:“那你哥哥是不是叫王八啊?”这话刚落音,王九的脊背明显紧了一紧,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浓浓的压抑气场,像马上就要暴走。
我自知祸从口出,赶紧低头把帘子放下。果不其然,外头传来他闷着气怒声开口:“我兄长,名唤王元。”
我拖长语调应了一声:“哦~”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话音刚落,便听见王九重重抽打马缰绳的声音。马儿,马儿,今日若是累了点,真不怪你,是我惹祸了。
对面陆景岄忍俊不禁,嘴角微微扬起,轻描淡写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女子与小人,最难伺候。”
他闻言却不为所动,甚至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句:“你现在是我贴身侍从,牵一下手,合情合理。”
切,最难伺候的就是这种披着人皮的牲口,尤其是那种冷脸端着架子,吃穿讲究、动不动就嫌东嫌西的主儿,笑也不笑一个,全凭心情的怪脾气。
我懒得和他多计较,歪着身子靠在车内闭目养神。这大好春光,不躺一觉简直是暴殄天物。
待车辚辚驶入云城,我才刚醒转。眼睛只睁开了一半,视线便模糊地扫向窗外,只见街道依旧人声鼎沸,市井繁华如旧。商铺林立,行人熙攘,酒楼戏台热闹纷呈,艺伎乘着华美车辇穿梭其间,不知正赶赴哪位达官的府邸。
这一切同三年前几乎毫无二致——一切安然如旧,唯独那朱府,早已化作尘灰。
下了马车后,我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浅蓝罗裙,那还是昨夜穿着的,经过一夜翻来覆去的折腾,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看前头陆景岄衣冠楚楚,锦袍新换,湖水一般的颜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下摆都一丝褶皱也无。我不禁暗自感叹:有钱人果然讲究得很,穿衣服都像是要拿去摆在庙里供着的。
见我裙裾不堪,我便快步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小声央求:“公子,赏点碎银吧?我想换身干净衣裳。”
他看我一眼,倒也不恼,反倒牵起我的手,淡淡道:“省得你再乱跑,一起去。”
我还在惊讶于他的顺水推舟,低头看那两人相握的手,只觉得那掌心微热,略显粗糙的茧子轻轻摩挲着我的掌背。那是习武之人练出来的痕迹。
我试着轻轻挣脱,却没想到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我一时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道是故意揩油,还是怕我偷偷溜走。
无奈之下,我只好正经八百地劝他:“公子,您听说过那句老话没?男女授受不亲啊。”我面色端庄、语气郑重,连表情都严肃得能当说教小姐了,心想着他要是还有点脸皮,就该收敛几分了吧。
可惜我高估了他的羞耻心,也低估了他的厚颜无耻。
他听我质疑,却并未松手,只是慢吞吞地道:“入城的外人都得牵着手,这是规矩。”
我皱了皱眉,满脸狐疑:“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条破规矩?你该不会又在编瞎话唬我吧?”
这人从小骗我到大,我已经练就一副火眼金睛,凡是从他口里吐出的句子,都得翻来覆去琢磨半晌,才敢信半分。
他故作咳嗽了几声,底气十足地回道:“新近才有的规矩。”
新近——我怔了怔。是啊,我已经有三年未踏入云城的城门了。
我侧目望了望那边王九那张脸快要憋成猪肝色,不由得唇角微抽:“那王九怎么办,他怎么办?”
陆景岄随意地理了理发鬓,语气满是不耐烦:“随他去吧。”那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真叫人牙痒。再看王九涨红又泛青的脸,我竟莫名感到痛快,心情登时晴朗许多,也便懒得再纠缠他。
我们一行人来到云城最大的布庄——锦绣阁。此处仍是旧貌未改,高楼耸立,宾客络绎。
他背手立在门前,望着那鎏金招牌,又斜睨我一眼,语带调侃:“看来你是常客,从前想必没少偷偷出门吧。”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进门内。我盯着他那趾高气扬的背影,紧攥拳头,心头暗忖:哼,早晚叫你栽个大跟头,十年未晚,咱走着瞧!
我早在下车时便戴上面纱,自信锦娘不会轻易认出我来,便安心随那姓陆的踏入楼中。
锦绣阁的陈设几与记忆无异,各色绫罗堆叠,轻纱如雾。我目光扫过,竟还能一眼辨出几件衣裳是锦娘之作,熟悉的针脚与配色一如往昔。
王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交予店员,那玉牌雕工精致,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貔貅。我不是第一次见它,却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陆景岄的身份总笼着一层迷雾,我只知他常年出府,动辄十天半月音讯全无,身边跟着的也全是如王九那样身手不凡的随从。他从不解释,我也懒得追问。
那掌针见到玉牌,立刻将我们迎至楼上。穿过重重珠帘与轻纱帷幕,拐了几个回廊,终至一处清雅别致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