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车中问心

那时候的将军府与宰相府，门前常年车马如流，宾客满堂，连皇亲国戚也不过如此。只是，我的父亲为人耿介，不通逢迎拍马，得罪了太多人。而彼时的我，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女子，被父兄宠上了天，懵懂无忧，怎知日后竟要亲手埋葬这一切繁华与荣耀。
他的目光中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几许复杂情绪，我看不分明，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仿佛薄雾悄然升起。
我仍高昂着头，骨子里的倔强与自尊犹在，那是朱家女儿的气节。爹爹曾说，朱家子嗣当铁骨铮铮，纵然刀锋抵喉，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挺直脊梁，骄傲地活着，不容世人窥见一丝软弱。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夜风般清寒，带着些许迟疑：“赵明侑已与华相之女交换婚书，明年四月便成亲。”
赵明侑……
我仰起头，一饮而尽杯中最后的酒，胸中怒火翻涌，似有暗流在心底汹涌，热意烧红了脸颊。但到最后，却只是一声轻笑释然，淡淡道：“你无需激我，若是要我前去，我自会赴约。”
这几日里，关于赵国云城的风声从红蔷与总管口中陆续传来，是真是假、出于善意抑或算计，我不愿细想，也懒得揣摩。既是注定要面对的宿命，又何必逃避？我甘愿迎难而上。
他定定凝视着我，少见地收敛了往日的懒散，语气罕见地沉稳：“是为了赵明侑，还是为了我？”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却说不清笑的是他，还是自己那可笑的执念。勾唇回应：“这之间……有分别么？从前是为了你，如今，更想去亲眼看看——看看那群以谎言筑城的脸庞，看看他们如何在朱家的血土之上，步步登高享尽荣华。”
当我顶着一脑袋宿醉醒转过来时，入眼却不再是软榻锦被，而是马车内轻晃的帘幔。空气中带着略显沉闷的尘土气息。
对面坐着的是陆景岄，他一手执盏，姿态从容地品着茶，茶香袅袅，带着一丝清幽的花木气息。他闭目细品，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陶醉感，叫人忍不住牙痒。
我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肩膀，投去几道意味不明的眼神，从他那冷峻的面容一路打量到他衣袍下摆淡紫色的边纹，旋即正色开口：“依照赵国律法，擅自掳掠良家女子，可是要治罪的。”
他听罢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与戏谑，仿佛赵国的律条不过儿戏，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不理他，专注地吸了吸鼻子，那茶香清扬而醇厚，分明是上品武夷大红袍。
车外驾辕的王九掀开帘子探进头来，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连翘姑娘，若不是昨夜公子将你抱回屋，你现在大概还吊在屋顶上吹风晒月呢。”言语中的讽意昭然若揭，仿佛我不知好歹、恩将仇报一般。
哼，这主仆俩简直是一唱一和，摆明了要联手来羞辱我！
我气不过，抄起桌上还没吃完的杏仁酥朝他扔去。可惜这厮身手灵敏得很，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动作干净利落得让我咬牙切齿。他跟陆景岄主仆多年，行事沉稳寡言，我问他十句，他最多回我一句“嗯”。可每逢陆景岄回来，他立马就变得话多如瀑布，哪壶不开提哪壶，全是在公子面前状我一状一个准。
想到这儿，我顿时火气上涌，恶声问他：“你是不是眼红了？啧，有能耐你也去让你们家公子抱你一回试试啊！”
王九身形一震，向来如木雕般的脸终于裂出一道惊天的裂缝。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满脸写着“嫌弃”二字。不过嘛，他到底是嫌我，还是嫌自己被我戳中心事，就不得而知了。
车厢内陆景岄始终不发一言，只静静看着我耍宝斗嘴，眉梢含笑。我这才回过味来，先前王九那话分明是在撩拨我。我暗自琢磨，是不是该好歹跟陆景岄说声谢？可要如何开口？难不成要我拽文一通：“公子大恩，妾无以为报，唯有以身……呸呸呸，恶心！”还是换种说法：“在下铭感五内，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我边想着边一脸纠结，他这头终于开口了：“连翘。”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闷雷，在这不大的车厢内回荡，把我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炸得一干二净。
我猛地坐直，立马应道：“在！”这声太过利落，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恨不能立刻咬舌悔过，狗腿到这种程度，我到底还剩几分尊严！
也许是我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皱鼻的表情太好玩，他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抹笑稍纵即逝，却叫我瞬间心跳加速。他显然对我这副奴才相很是满意，慢悠悠问了句：“怎么，刚离开地头，就开始神游天外了？”
我正尴尬着，他忽地伸手过来，我以为他要揪我耳朵，立马向后缩去，结果不慎撞到小桌，疼得我“哎呦”一声惨叫。
原以为他定要笑我几句，却不想这回他却意外地没有嘲讽，反倒低头靠近，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疼不疼？”
我被他突如其来地举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他的手。他原本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掩的失落，剑眉微蹙，唇角轻启，语调不疾不徐，却混合着几分戏谑与几分认真：“你在怕我？”
我一时语塞。没错，我确实对他有种不安的敬畏。在景连山庄这些时日，不知为何，每次对上他的脸，便自然而然地变得拘谨。那并非是对某种危险的畏惧，而更像是一种莫名的拘束，也许，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太过冷静，让人望而生寒，也或许，我心底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我沉默片刻，仰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你该不会忘了这些年你让我受的那些苦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