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莎蒙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放到陈俊的桌子上。随之从报纸里滑落出一个大信封。
陈俊见状,迅速伸手拿过信封。信封上印着清晰的南阳邮戳,日期显示是几天前的。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得心跳加速,心里隐约觉得这封信里一定藏着某些震动他的内容。他赶紧把信封放进抽屉里,目光有些闪烁地问道:“王莎蒙,最近忙些什么?有新的新闻线索吗?”
王莎蒙见状,笑着回答:“陈首席,您可真是行内的高手,开口闭口就谈新闻啊!不过,今天我找您并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您猜猜,我来找您是为了什么?”
陈俊将圆珠笔轻轻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严肃地望着王莎蒙:“我们可得说好,工作时间不办私事。有什么事,快说吧,一会儿我还得赶去市里开会。”
王莎蒙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语气也不再那么随意:“赵黎明让我转告你,这个月16号他结婚,这就是给你的请帖。”
她说完,便借口不打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俊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麻烦。”心中不禁有些烦躁:不过是和你们一起采访过几次,没想到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结婚我知道去不成,送个请帖干嘛?又是想让我掏钱吧?一张请帖,搞得我像是永远都吃不到羊肉,惹了一身的臊气。他想着,如果每一个曾经认识的人都在结婚或者生孩子时叫他去,那他这个陈俊该如何是好?
他甩了甩头,缓缓打开了那张请帖。看到上面写着“赵黎明、王莎蒙”的名字,他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一阵剧烈的波动,几乎要晕厥过去。等他稍微平复了情绪,他又开始变得更加激动,因为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来源竟然是张建业寄来的。
信中提到,张建业的母亲几天前去世了,他刚处理完丧事,房子也卖了,在整理物品时竟发现了这个信封。信封里面有任歌生前写的一大本日记,还有母亲留下的几句话。张建业说,他也不清楚母亲是如何得到任歌的日记的,或许是母亲曾单独去过任歌的家乡。陈俊心情复杂地继续阅读,心里满是疑问和不安。
他打开了春花老人亲手写的那张信笺,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陈俊:你送来的照片,我看过了,确认是蓝儿无疑。别说太多。”
信笺的日期是2003年6月10日,简短的一句话,却让陈俊心头猛地一震。
接着,他翻开了任歌的忏悔信,字里行间充满了自责与痛苦。信中写道:“如果说命运故意和我作对,那么多年来,回到家后的我无疑是受到了沉重的一击。父母早已搬到乡下,且一住就是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他们,却再也找不到我心心念念的鹊儿。她被土匪钱黑七掳走,成了他的女人。我的内心充满了惶恐,觉得这是命运给我的最大玩笑。我背负着良心的重压,忍受着对鹊儿的深深思念,我几乎无法原谅我自己。”
任歌继续在日记中写道:“刚回家时,我听母亲在抱怨,说如果我再不回来,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父亲了。”
父亲曾告诉我,在日本占领瓠城之后,由于缺乏各种资源的援助,修道院最终被迫解散。于是,我们一家人搬到了一个叫做官庄的乡村。某个夜晚,一队日本士兵悄悄袭击了村子。他们把父亲装进布袋,抬到了村外的西沙河。父亲被困在袋子里,又冷又饿,几乎无法呼吸。当他们到达河边时,父亲听到河水哗哗流淌,心中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令父亲惊讶的是,这些日本士兵中竟然有一个美国翻译。翻译低声用英语说:“杀了他。”随即,几名日本士兵就准备将父亲丢进河里。父亲在袋中拼命喊叫,并且用英语声明自己是一个传教士,是普慈教堂的教主。听到这里,那个美国翻译终于意识到父亲的身份,便轻松地放了他。自此,父亲和母亲依靠着彼此过日子,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关心政治。
听完父亲的故事,我心中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他能够化险为夷。如果那时父亲没有说明自己是教士,结果几乎可想而知。我下定决心,不再四处流浪。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我直到如今才真正理解。战乱四起,生存变得岌岌可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父母的陪伴,只有相依为命,才是共渡难关的力量。
在长达八年的中日战争中,瓠城的百姓经历了血与泪的洗礼。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在这场乱世中挣扎求生,生活不亚于死去。瓠城第一次沦陷于日本人之手时,空中的防空警报几乎没有停歇。战争、饥饿、死亡、分离,像无情的暴风一样,一波接着一波袭击着每个人的身心。老人走了,年轻人也死于非命。整个中华民族像逃难的人群一样,四处流离失所,到处是征兵的号角,到处是饿殍遍地,荒草丛生。那是1938年,蒋介石为了阻止日本全面侵华,做出了一个极端的决定——炸开黄河花园口,试图用浑浊的洪水阻挡敌军。黄河的水势汹涌而来,铺天盖地,摧毁了无数生命。这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灾难的降临,毫无预兆,甚至连任何准备的机会都没有。那时,我的心灵早已被四面八方的废墟、死亡和家园的消失所压得无法呼吸。我无法知道鹊儿究竟在哪里,我们的相遇已经成为几乎不可能的概率。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此破碎的现实,只能背起行囊,继续流浪。
解放之后,我依然一个人守在父母身旁。我知道,自己这一生欠了太多人,或许只有独身一人,才能稍微减轻内心的愧疚与惩罚。至于未来会不会出现我所期待的奇迹,我并不清楚,只能等待,期待着那一丝可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