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欠了你,我不是先说了个故事?”她很怀疑。
“那不算。”他振振有词,“太短了,不够动听。”
她哭笑不得,只得敷衍道,“行,以后和你讲个波澜壮阔气势恢宏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故事。”
“不好。”他与她讨价还价,“我要听你接着讲刚才说过的那个故事。”
她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故事没完呢?”
他对上她的眼睛,“因为讲故事的人还在。”
“哦,后来是那故事主角和教她轻功的人分道扬镳,主角又回到了原来生活的地方。”安陵夕随口说道。
“接着呢?主角练好轻功了吗?”秦玦饶有兴致地问她。
“当然练好了啊!”安陵夕一副榆木不可雕的痛心疾首,“作为一个成功的故事,主角必然是另有造化的。”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秦玦显然不相信。
“没有啊。”安陵夕干巴巴的讲述,“然后主角又遇到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坏蛋,可主角毕竟是主角,在坏蛋的摧残下反倒有了新的长进,可也因为坏蛋的挑唆做了一件毕生难以挽回的错事,再后来,主角和她的伙伴们开启了新的征程。”
“很不连贯。”秦玦嫌弃她,“你讲故事的能力太差。”
“毕竟只是故事嘛,第一次讲没经验。”安陵夕打哈哈,“对于我这种年轻的姑娘,要多点包容心。”
“是是是。”秦玦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有一连串的歪理,“随后呢?主角和伙伴们战胜了坏蛋?”
“可能吧。”安陵夕淡淡道。
“你这故事讲得很随意啊。”秦玦评价。
“其实……”她站起身,眸中带笑,“当一个故事的主角已经成为另一个故事的主角,主角离场,从前那故事的发展和结局,就没有意义了。”
他一怔,转而笑道,“倒是我迂了。”
“这也快天亮了,我们可得回去了。”她收了地上的碗筷。
“我来吧。”他接过她手中的碗筷,“你先回去。”
安陵夕也没推托,两人视线一触,各自笑开。那笑意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是多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随后,她转身往长廊走去,他拿了碗筷进了灶间。
长廊上的她笑意顿消,望着天际将明,朗月渐隐,低喃,“今夜的月色,倒是美得过分了……”
他在灶间外的门槛掀袍坐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眸光幽深,薄唇紧抿,良久,有极轻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似叹似惜,似悲似喜,又很快被风吹散,几乎不可听闻。
“安陵夕……”
===第二天,除了韩无双外的四人决定去伐竹。
迫不得已,灶间被安陵姑娘毁了一大半,迄待重装。
这番安陵夕倒是比较自觉,伐竹伐得干净利落。
伐着伐着,安陵夕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正是那天看到的那个挖到黄泥拱、又送他们一篮笋的小毛孩子。
小毛孩子也看到了他们,拎着装笋的竹篮,就朝他们跑了过来。虽是同样的跑,安陵夕敏锐的发现上次是颠颠的跑,这次的脚步有些沉重。
布衣小褂比起几天前更脏了些,黑黢黢的小脸也是沾了不少泥土,他倒不怕生,还扯了扯安陵夕的衣角。
“怎么,又想送姐姐春笋呐。”安陵夕开玩笑道。
哪知,小毛孩子看了看手中的竹筐,里面已经装了半篮的笋,他向后缩了缩,将笋藏到身后,一脸戒备的看着安陵夕。
好嘛……安陵姑娘摸摸鼻子,哭笑不得,“姐姐开玩笑的。”
“漂亮姐姐……”孩子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她半蹲下身,发现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能把……把上次俺送你的笋还给俺么?”他吞吞吐吐,小小的黑脸透了红晕。
安陵夕松了口气,她还当什么事,原来是孩子反悔送她东西了。
“漂亮姐姐,阿妈说……说送了别人的东西,就……就是别人的东西了……不过,你……你们可以还给……还给俺么?”
见他局促,安陵夕恶趣味的觉得很好玩,就打趣道,“哥哥姐姐已经吃了,还怎么还你呢?”
“啊?”孩子抬头,眼睛更红了,“那还有剩的么?”
“没有了。”安陵夕摊手,实话实说。
“别闹了小夕。”韩昭明看不下去了,“我们给你重新挖好么?”
孩子仔细想了想,很快就想到那天这几人笨手笨脚的样子,闷闷道,“还是算了。”
见他就要离去,安陵夕停了逗他的心思,将他一把拉住,耐心哄他,“好了,就当姐姐买了你那筐笋好吗?”说罢,问秦玦道,“你带了银子吧?”
秦玦挑眉,摸出一袋银子就毫不犹豫的递给安陵夕。
“呐,拿着。”安陵夕毫不犹豫的将这钱袋塞进孩子手里。
“拿我的银子,用得很是顺手嘛。”秦玦见她全数给了孩子,不由调侃。
“你难道还缺这些钱?”安陵姑娘斜睨了财大气粗的恒景王殿下。
“不缺。”秦王爷摊手,“只是这篮竹笋价值千金,无双没做多少,却大多被你做残了。”
安陵姑娘怒,不带在小毛孩子面前拆她台的。
樗里微倒是没说什么,几个人中她站得最远。
“漂亮姐姐……”孩子打开钱袋后,被其中的数目所惊,瘪瘪嘴,举高原封不动的递还给安陵夕,“有铜板吗?”
“拿着。”安陵夕握住他拿钱袋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那……”孩子犹豫了会,怯怯说,“哥哥姐姐去俺家里吃个饭,好不好?”
“好啊。”安陵夕对蹭饭向来答应得爽快。
其余几人只得应下,韩昭明便先回去与韩无双支会一声不用准备中饭了。
===
可孩子的家总也走不到头。
爬了山,趟了河后,几人开始怨上了安陵夕。
叫你丫蹭饭!
孩子不觉得累,很热情的与他们絮絮叨叨村里人的那些事。什么王小五家的牛被人偷了,沈狗儿拔草一直拔得没他多,黄莺给他娘做了件新衣裳,村口刘寡妇的儿子去城里卖春笋被收了保护费,陈四家的丫头随他爹去了趟县城……
安陵夕一直好耐心地听他讲,孩子讲起县城,大大的眼睛光芒四射,“县城里有很多大大的屋子,小桂和他爹去张府老爷的后门送菜,小桂说啊,门里头是很大一块地,贵人们叫做后院,我就问贵人们在院子里头种了什么菜啊,一定种的比俺们好多了是不?”
秦玦忍俊不禁,应和道,“那小桂怎么说?”
“小桂告诉俺,贵人不在院子里头种菜。”他得意地开口,“你们肯定不晓得,他们的后院,种着花哩,那些花,小桂和他爹都叫不上名堂,可漂亮了,村子里的甜甜菜、野百合都没有那些花好看。”他抬头瞧着安陵夕,笑露出不怎么齐的白牙,“那些花一定就和漂亮姐姐一样漂亮。”
秦玦忍俊不禁,这小毛孩子倒是嘴甜。
“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樗里微终于忍不住,“你说的那叫后花园。”
小孩听见这话,扭过头看樗里微,他骚了搔头,“俺确实没去过县城,姐姐去过么?”
“你叫她漂亮姐姐,叫我姐姐?”樗里微不满,却也不能和小孩子多加计较,“我就住在城里。”
“真的?”孩子跑到樗里微身边,樗里微一看他一身灰尘,赶紧拉开了些距离。
“那姐姐和俺说说城里的事情吧。”孩子并未察觉这微小的疏远,只是满脸期待。
“铁柱啊,哎,你怎么带回来了这么多外来人?”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走过。
铁柱憨笑,“他们买了俺的春笋,俺请他们吃饭。”
汉子一脸不赞同,“你阿妈还病着,难道还要客人动手烧菜么?”
铁柱垂下头,“俺也会烧菜的。”
汉子摇了摇头,“要不俺来帮你们?”
铁柱笑着搔头,“好呀小五叔叔。”
前面两人有说有笑,安陵夕灵光一闪,小五?莫不是小毛孩子刚刚说的那个牛被偷的王小五?
韩昭明很快跟上了五人,六人走了一段路,村里人接连着和他们打招呼。最后,终于到了铁柱家。
很破旧的屋子,半壁木柱爬满虫蛀,显得摇摇欲坠,里边一床草席,潮旧的木头拼成的矮桌,再无他物。
草席上还躺了个人,闻到声响,支撑着坐了起来,“铁柱啊,锅里热了点窝窝头,昨天还剩下的腌笋放在……”见到进门的一干人,她絮絮的话头止住了。
那汉子小五倒是抢的快,“这几个大官人大姑娘买了铁柱的笋,铁柱请人家来吃饭呢!”
“哦……”妇人喃喃。屋子的光线并不好,屋顶的茅草透过几丝光亮,合着飞起的尘埃,她也仔细瞧了这几位客人。
周身服饰不见华贵,但一身的气度却明显和村子里的人不一样。
她曾听她丈夫说过,这贵人呐,很有派头,他们小老百姓,是不能直视的。
她没见过贵人,也不晓得什么叫派头,可是眼前四个人,就算随随便便站在那,她也忍不住低了头。心下不由又惊又急,不知道这铁柱惹上了什么大人物。
“你是铁柱的母亲?”秦玦见她不语,就笑问道。
“小妇人张李氏。”他的声音很好听,张李氏却无端感到了一阵压迫感。
秦玦看了看四周,实在没有可坐的地方,这时,张李氏颤悠悠的起了身,“俺给你们做些东西吃。”
“不必麻烦。”韩昭明赶忙道,“我们只是随铁柱来看看。”
“这……”张李氏迟疑。
樗里微见她年岁不大,却是面色枯黄,眼眸浑浊,华发早生,身子更是极为瘦削,也起了份恻隐之心,“张夫人,我们也还有些事,以后有空再来叨扰就是,你和铁柱,就好好过日子罢。”
闻言,铁柱喜滋滋的打开袋子,“阿妈,这是哥哥姐姐给的钱。”
真金白银,虽是一小袋,却足以让土生土长的村民手足无措。
孩子虽认得这些钱的数目已是许多,但毕竟还小,不懂具体的价值高到了什么地步,可张李氏和王小五却是知道这价值的,张李氏几乎软倒在地,她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能收……”
“怎么不能?”樗里微不耐烦,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样的破屋子,当下便说,“收着,换个像样点的屋子。”
小五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几乎移不开眼,“是啊,张家嫂子,收着吧,这些钱,可以供铁柱去城里念学堂,铁柱那么聪明,说不准俺村还能出个状元。”
张李氏推拒了番,樗里微死活不让,最终她还是把钱留下了。
不过小五和张李氏像是寻着了由头,更要几人留下吃饭,现今早过了午饭的时辰,小五就建议村子里难得来几位贵人,不如和大伙儿一起吃顿晚饭,一起热闹热闹。
韩昭明很犹豫,先前他们不清楚铁柱家那么远,只想着晌午就回,吃完晚饭却是要在这村里留宿了,无双一个人肯定会担心害怕。
樗里微长在侯府,自然没见过这些淳朴的村民,一再盛情相邀下不忍拂了他们的意,又想着韩昭明一人回返,与那韩无双孤男寡女的,心里又不舒坦,也就使劲撺掇几人留下。
三人拗不过她,也只得应下吃饭一事。
闻言,小五兴冲冲地出门,道是给贵人们打些野味。
而安陵夕四人也由着铁柱做向导,在村里转了一圈,村民们难得见着“贵人”,纷纷热情地将家里的菜蔬、鸡鸭、新制的杂粮糕点给他们,当然,樗里微也不忘慷慨解囊,一路过来几人倒也求仁得仁,满载而归。
樗里微的兴致是几人中最高的,她一改最先的矜贵,捧着一大筐菜蔬也不嫌脏了,和铁柱说说笑笑亲如姐弟。
“也快吃晚饭了,你爹什么时候回来?”日已西斜,樗里微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