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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31.请你看戏

梧桐里 怜梦 2025-04-07 20:57
“也快吃晚饭了,你爹什么时候回来?”日已西斜,樗里微问道。
“阿爹……”刚开还眉开眼笑的孩子一下子耷拉下脑袋,“他不会回来了。”
樗里微心下一突,果然,下一瞬孩子就轻声说,“阿爹生了重病,去城里看了不少郎中,最后还是……”他带了哭腔,“现在,阿妈也病了……所以,所以俺才想,得多挖些笋拿去城里卖,才会问你们要回……”
“铁柱,你是男子汉对不对?阿爹不在了,你更应该担起男子汉的责任,照顾你阿妈啊。”安陵夕拍拍他的肩,“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知道么?”
铁柱抬头,大大的眼睛蓄满泪水,将流未流,听了她的话,拼命吸鼻子,试图将眼泪收回去。“俺……俺是和……和阿爹一样的男子汉,俺……俺不会哭……哭鼻子……”
小小的孩子拼命抹着眼泪鼻涕,黑黢黢的小脸被擦出了几道红痕。
樗里微不忍,扭头对安陵夕道,“这还是个孩子!”
“所以?”安陵夕无所谓的挑眉,“孩子就可以软弱?”
“你——”夕阳斜铺,给安陵夕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影,樗里微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漫天暖色里,她忽然觉得,那人茕茕独立于天地间,美则美已,可漫漫长途,无人抵达。
晚霞绚烂成橘红,浅黄,熏紫,湛蓝,浅青多色,若霓裳羽衣漫卷,挥袖轻舞间,就是一阕倾国倾城。
眼前的喧嚣霎时静默,孩子已经止住了泪,秦玦负手而立,衣袂翻卷。韩昭明闲闲倚柱,目眺远方。
樗里微在那一刻,看着眼前的几人,凭空生出了几丝陌生感。
几人在鸣翠谷笑笑闹闹,虽然他们之中有人斡旋庙堂,有人寄情江湖,有人出生世族,有人闲散度日,但她总以为,除去最年幼、被韩昭明保护得密不透风的韩无双,他们四人在处事决断上,总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偏差。
直到她看到漠然的秦玦和韩昭明,只有她一个人出言置喙安陵夕的做法。
樗里微扯了扯安陵夕的衣角,安陵夕转首望她。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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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快降临的时候,也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农家菜蔬,野味烧烤,菜色非常丰富,村民也十分热情,铺展而开的村宴直至辰时三刻方陆续散场。
其实对这几人来说,这些土家风味绝算不上美食,只是大家有说有笑,倒也是难得的轻松。
吃饱喝足,日落而息的村民纷纷返家,安陵夕几人被安置在村长家暂住一晚。
走在路上,樗里微又想起傍晚与安陵夕的对话。
彼时,两人一道走在山野小路,樗里微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声道,“对不起。”
声音低不可闻。
安陵夕没有回答,径自走着她的路。
樗里微却耐不住性子,“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安陵夕淡淡应声。
“那……”樗里微越发摸不准她的想法。
“原谅你了。”安陵夕答得爽快。
在鄞川侯府时,樗里微出于大局考虑,心不甘情不愿的为藏钩之事向安陵夕道过一次歉,现在与安陵夕一道走来,却是渐渐对自己当时的做法有了新的反思和体会,琢磨了一番,还是决定与安陵夕认认真真的致歉。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安陵夕嘲讽的准备,乍一听得这句原谅的话,一时间没反映过来,许久才讷讷,“我这次也没见得比第一次多出点诚意,你怎么就原谅我了呢?”
闻言,安陵夕止住了脚步,郑重道,“因为,这一次你明白了。”
“我知道你想让我明白些什么。”樗里微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笑容,“离开鄞川侯府后,你让我扮麻脸妇人,你让我亲自和你去采天蓁果,还有这次,随铁柱回家,不就是想让我体会普通百姓的生活?然后告诉我,权贵所有的锦衣玉食、不劳而获都是建立在普通百姓的血汗之上吗?说起来,还是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权贵除去那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并没有比普通百姓高明。”
安陵夕没想到还未及笄的世家小姐能说出这番话,诧异之余侧首问她,“我的用心你猜的七七八八,那你的理解呢?”
“不得不承认,你确实让我看到了侯府里见不到的一面,百姓生活不易,铁柱他们看到一袋子金银就开心成这样,其实这还比不上侯府后花园的一盆阔瓣嘉兰。”樗里微的目光越过远处,回忆起来,“你刚进侯府的时候,我确实讨厌你,明明是个下人,却是一副万事不以为然的模样,只是侯府出来的人,总会多留一个心眼,在没确定你的身份前,我不能贸然把你怎么样。可是,云初那个丫头,倒是和你一样的德行……”
“云初?”安陵夕正仔细听她说话,直到蹦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由疑惑,这名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就知道你可能都不认识她。”樗里微轻叹,“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你可以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丫头全力相助,却对一个年幼丧父的孩子那么残忍。”
云初……樗里微一解释,安陵夕才记起,应该是藏钩时被樗里微鞭笞的小婢女。容貌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小姑娘有一双清亮干净,和自己幼年时特别像的眼睛。也是因为这双眼睛,她才想起来些旧事,有了一腔冲动,也就惹下了往后的是非。
樗里微继续说道,“我确实迁怒云初,不过是一个婢女,打罚恩赏,还不是由着主子的喜怒?直到今天,看到铁柱,看到这个村子的人,我才发现,人生境遇的落差并不能共情,有些难处,不是明里可以看见的。”
“你说的没错。”安陵夕看向她,眸中带笑。
“不过,安陵夕——我不知道安陵夕又是不是你的真名呢?或许你有个和秦玦一样匹配身份的名字?”樗里微摘了一朵野花,一片一片的摘择着花瓣,“诚然,人人都有难处。只是,有权有势的人注定要比平民和奴隶多承担一份责任,多付出一些代价。就说我吧,侯府小姐,正室嫡出,是不是看着很光鲜?但是,侯门似海的道理想必你也知道,每个人都画了脸谱,像个戏子。嫡庶间,妻妾间,长幼间,门房间的明争暗斗,我从小就参与其中。”
“这个村子里的姑娘,纵使连县城的繁华都未曾见识,可是,她们可以向喜欢的小伙子表明心迹,若恰逢两情相悦,就可一辈子男耕女织,简简单单,岂不是也很幸福?又怎么会需要去考虑家族利益、政治联姻呢?又怎么会……就算有喜欢的人,也没有说一句‘喜欢’的勇气呢?”她择完花瓣,丢了花枝,“有责任,有义务,有代价,自然就多了一些为所欲为的权利,这不是也很公平?”
安陵夕沉默了片刻才道,“微儿,你比我聪明。以前,我总想着,有权有势的人不就比没权没势的人多了一个显赫的出生?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盛气凌人?想明白你说的这些道理,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她的声调有些慢,“可是,每一个平民或奴隶,承受的越多,改变现状的念头就越急迫,所谓穷则思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世事难料,或许有一天,平民可能跻身权贵之列,而从前的那些贵人,可能家业倾颓。你欺凌过他们的,哪怕是分毫,日后或许都会遭受百倍千倍的报复。很多人,不过是在积蓄力量,不过是在等待,等那样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你倒是说的很了解平民和奴隶似的。”明明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颠覆,樗里微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厚重的苍凉,直攥得心头都紧紧的,愣了会,她发现不知该如何辩驳,就直接转了话头,“秦玦这个名字代表什么身份,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你在他身边,想必也是非富即贵,又哪里知道斗升小民真正的心思。”
“安陵夕这名字,天下没多少人晓得的吧?”安陵夕笑着保证,“千真万确是本名,也千真万确与非富即贵搭不上边。”
樗里微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安陵夕倒不在乎她信不信,将一个锦囊往她手中一塞,继而神秘地俯在人家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樗里小姐,今晚,本姑娘请你看一场大戏,不收钱。锦囊里的,就当是看戏必备的吃食吧。”
言毕,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不然就耽误安陵姑娘的晚饭时间了……
走着走着,安陵姑娘忽然想到一茬,西陵国君楚承懿封她当了个郡主,她好像也算个贵族罢……还有,秦玦那厮没单方面取消与她的大婚,貌似……她还是亲王的未婚妻?所以,她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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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樗里微与安陵夕也算敞开胸怀谈了一番,两人交换了看法,樗里微还来不及细细思虑安陵夕的观点,因为满脑子都是她最后说的“今晚有一出大戏”,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总之,这个晚上樗里姑娘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已过亥时,村子依旧安静得紧,樗里微自嘲,想必又被安陵夕这混蛋耍了,疑神疑鬼那么久。睡意渐渐袭来,樗里微眼皮子也越来越沉……
恍恍惚惚中,似乎听见柴门闩从外挑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不一、踏在茅草上的脚步声,最后是一阵劲风袭来——她还未睡熟,只感觉到不适,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嘭”的一声撞在了木板床靠墙的那一侧,入肉的钝痛一下子驱逐了睡意。
“这婆娘竟然没睡着!”
“怕什么,一个婆娘而已,俺们那么多人还对付不了!”
她一惊,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声音很熟悉,正是白天听到过的……来的,是那些村民?
“大姑娘,你乖乖地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俺们给你一个痛快!”见她醒了,一动不动的僵在角落,其中一个村民不耐烦道。
樗里微咬唇不语。
那人又说,“你别不识相,这里可是俺们的地方!”
又有一人起哄,“麻子,她不识相才好咧,这么滑溜溜、白花花的一身好肉,摸起来可比俺家的婆娘好多了。”
原先那人啐了口,却掩不住笑,“就你小子滑头。”
樗里微闭上了眼,看来,这就是安陵夕所说的那处好戏。
她从袖中取出锦囊,由着好奇心,她在安陵夕走后就拆开过,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吃食。没想到里面严实地装了半袋辣椒研磨出的粉末,她只道是安陵夕这人玩心又起,摆明了耍她,准备先收藏着等明日再去质问,却原来……安陵夕……
心下转了几转,手上却也不含糊,屏息后猛然睁眼回身,将辣椒粉一撒。
那些村民本欲探身而上,一下子被掷了满脸,眼睛里一阵刺痛。
“阿嚏——”接着是辣椒粉呛到了嘴里。
“啊——”
“臭婆娘!”
“别让她跑了!”
那些人乱成一团,樗里微当机立断,破窗而出。
“来了?”月色下,安陵夕并不意外,她的唇角微扬,笑意很轻,轻的像晓风拂起的微尘。
“樗里姑娘,你没事吧?”这一句,是韩昭明的声音,轻缓而温润,就如他的人。
“小夕,比你预计的迟了一刻钟。”不急不缓,天下付于手谈的雍华,那是秦玦。
樗里微与他们走近了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这笑却不达眼底,“你们早就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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