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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29.月色太美

梧桐里 怜梦 2025-04-07 20:57
三人望着似遭了贼般散乱的用具和所剩无几的食材,以及被烧得乌七嘛黑的地方,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厚脸皮的安陵姑娘却开了口,“意外总不能避免嘛,我会继续努力的。”
“闭嘴!”众人沉默了片刻,异口同声。
“咳。”被集体否决,安陵姑娘有些尴尬,“你们不能因为我暂时不能做出好菜就对我绝望嘛。”
“你这是暂时吗?”樗里微无力扶额,“三天了,第一天的菜是散碎焦黑的,第二天的菜是没去鱼鳞没削皮的,第三天你做菜时忘了饭还煮着,一大锅米饭焦了不说还烧坏了锅,今天你……”她顺了顺气,恳求地低三下四,“安陵小姐,拜托您了,就消停消停吧。”安陵夕摸了摸鼻尖,正色道,“屡战屡败才要屡败屡战,你们难道都不晓得?”
众人:……
所以说,很多时候执着和固执,确实是相对的……
=====月过中天,夜雾浓重,按理说正是安眠的好时候,只是恒景王殿下睡不着。
首先是听到哐里哐啷的杂音,紧接又闻到焦熟食物散发的异样气味。
秦玦彻底失了眠,看到镂花的竹窗透过几缕白月光,倒是起了月下散步的雅兴,于是披了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今夜的月色很美,皎皎一轮高悬中天,没有薄雾横遮,也没有星辉掩映,似上好的翡翠玉盘,莹润剔透,光华似霰。
秦玦缓步前行,月色下的长廊明明暗暗,颀长如玉树的身姿落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影子也明明暗暗,与长廊竹影相交相融。
那杂音愈加明显,一阵焦味更是扑鼻而来。
果然在不到五丈的灶间,烛影微摇。
衬着那烛光,能看见夜色中弥散着浓重的焦烟。
他的唇角一勾,负手前去,到了灶间门前,抬手一推。
里面的人正手忙脚乱的炒着菜,一手拿锅铲,一手不晓得取的是什么调料,又似想到了什么,铲子哐当摔在锅内,舀了一大碗水就直直往大铁锅里到了进去,滚动的油珠和蒸腾的气体紧跟着嘶嘶声一下子窜了上来,那人又急急躲开,操起一旁的木锅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盖上去。
他看到那人一身乌黑,手忙脚乱、满脸茫然,不由笑出声。
那人也由着他的笑转过身,一双清冽的眸子冷沉下来,只是配着此番的狼狈,着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是明亮得过分的眼眸在一身乌黑中显得愈加滑稽,于是,秦玦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安陵夕恼羞成怒。
“嗯,没什么好笑的。”秦玦嘴上这么说,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溢了出来。
“哼。”安陵夕不去理他,看着锅盘算了会时间,就径自掀了锅盖,将锅内的菜盛了出来。
看到瓷碗内的菜时,秦玦本欲嘲笑她一番,视线触及到周边时,凤眸掠过几丝诧异。
她做的是油焖春笋,极为简单的菜色。
甚至碗内的春笋刀工粗劣,火候已过,偏于油腻。
只是,当看到炕边长桌上一盘盘杂乱堆积的油焖春笋时——有焦黑的,有半生不熟的,有酱汁放多的……
相较而言,刚出锅的那盘油焖春笋,确实好了太多。
他又看向安陵夕,一身白衣脏乱得看不出本色,裙裾袖角甚至沾染了不少泥渍,白皙如玉的脸颊亦是被油烟熏染得不成样子。
他说不出心头想法,只觉得那刻感慨万千,前尘往事以一种强势的姿态无孔不入。安陵夕一贯智计无双,对世间之事也是纵横来去,不萦于心,这样的人,接触下来才能发现她身上掩藏的烟火气。他的唇不断翕动,最后,他只问了最简单的一句,“你去挖了春笋?”
“嗯。”她点头,又端过刚做好的春笋,“你尝尝?”
他这次没有犹疑,举箸夹了一筷,慢慢送入口中。
“怎么样?”她问得小心翼翼。
“很好吃。”他的眉眼舒展,笑意轻暖,恰似入户挥洒的白月光。
“真的?”她明显不信。
他没有回答,夹了一筷送至她嘴前。
她张嘴咬住。
油腻,熟烂,完全称不上可以过口。
她蹙眉,声音闷闷地,“你在安慰我。”
“没有。”秦玦握住她的手臂,“你随我来。”
安陵夕意欲挣脱,可那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带了毋庸置疑坚决。
她只得随他出了门。
他放下手中的碗,又按着她的肩一同坐在门槛上。月光似水,长廊小道,竹林屋舍都镀上了一层流霜,华凉薄腻似婉丽的轻绸。
他道,“记得那时过流云山庄,我们被困在马车上,你拿着嘉应子告诉我那是人间真味。后来,又在鄞川侯府柴房,我们共饮一坛劣酒,似乎跟你一起吃的饮的,但凡粗制,就被称为真味。”他看向她,目光笼了薄薄的月影,“你这番高论我总也忘不了,与其说是真味,倒不如说是真情。大抵你挖了半夜的笋,做了半夜的菜,若这都不是人间真味,那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人间真味?而人间真味,又哪会不好吃呢?”
安陵夕垂下眼睑,半晌,她拿起地上的碗,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笑道,“嗯,人间真味。”
秦玦也随她吃了一筷,笑意加深。
安陵夕望向头顶的月亮,“其实我挖了半夜的笋,做了半夜的菜,还做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不够聪明。”
秦玦这会儿真诧异了,瞟了她一眼,打趣道,“你竟有这般谦虚的时候?”
安陵夕顿了顿,语气轻快,“小时候有个人教我轻功,那时我怎么都学不会,于是也是现在这样的大半夜,一个人在屋子里练轻功,我不敢掌灯,就连碰倒了桌椅屏风,第一想到的也不是自己摔疼了没有,而是会不会吵到那人睡觉,会不会被他晓得原来我资质那么差。”她笑出声,学着被吵醒后凶神恶煞的声音,“喂!大半夜不睡觉,这么点轻功都学不会,怂不怂啊你!”
“你说真的?”沉默了片刻,秦玦问。
“千真万确啊。”安陵夕信誓旦旦,还拍了拍胸脯。
“若说本来我有一分的相信,现在我完全都不信。”秦玦笑道。
“好吧……逗你呢,像我那么智慧超绝人见人爱的,怎会那么怂呢,哈哈哈。”安陵夕笑得比他还大声。
“这才像我认识的安陵夕。”秦玦颔首,一本正经,“自恋,无赖,没个正形。”
“滚。”安陵夕笑着捶他,“你才自恋,无赖,没个正形。”
秦玦任由她击中,却暗地里眼疾手快的夹了一筷春笋,趁笑闹时塞进了她嘴里。
“唔……”安陵夕险些被呛到,艰难地咽下满嘴的春笋,一手颤颤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指着我干嘛?”秦玦笑得促狭,“这可是人间真味,世间美味。”
“人间真味……”安陵夕轻念了声,猛然夹了一筷扑向秦玦,“那你也尝尝吧。”
秦玦一闪身躲过,“你‘千辛万苦’学的轻功不怎么样嘛。”
安陵夕怒极返笑,身形连移,一手抓住秦玦的手臂,另一筷春笋正堪堪停在秦玦唇畔,“吃!”
秦玦瞧着安陵夕紧抓着他的手,又瞧着她伸到嘴前的一筷春笋,眼波轻转,笑容暧昧,“小夕那么贤惠热情地履行王妃的责任,我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衣袂交错,彼此呼吸可闻。
安陵夕的脸微红,急急忙忙松了手,退开几步。
秦玦极其愉悦地坐回门槛上,“怎么样……”
他忽然缄口,因为安陵夕不知何时窜到了他身侧,那筷春笋直直塞进他嘴里。
“恒景王殿下,这就叫百密一疏。”她搁下筷子,一副小人得志的笑容。
秦玦不得已咽下春笋,不禁有些懊恼,唇角的笑却不减一分。
“对了,我都讲了个故事了,你也讲个故事呗。”两人并肩坐了会,安陵夕戳戳他的肩。
“好啊。”秦玦望着月亮,一口应道,“我的故事倒比你的精彩一些。”
“快讲,别卖关子。”安陵夕催促。
“从前有个小皇子,父皇看重,母妃疼爱。直到有一天,他和母妃因着一些小事起了口角,母妃亲自在殿里开了小灶,给他做了一碗粉圆,很甜腻,但却是他吃得最香的一次。只是……”
秦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孩提时大抵记仇,得理不饶人,小皇子当时没有与他母妃言和。直到那天半夜,他被噩梦惊醒,他怕极了梦中的一切,就匆匆跑去找他母妃。结果,他却在母妃的寝宫里看到一个陌生的、衣衫不整的男人,以及,衣衫不整的母妃。”
他的声音不平不缓,“或许这个噩梦像个预兆,也可以说是分水岭,往昔的美好从此断绝。他想问母妃发生了什么,皇帝就带着皇后赶来了,那小皇子被撵出寝宫。后来,他被交给另一个妃子抚养,再后来,隐隐约约听宫人说他母妃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去了其他国家。”一瞬的静默,安陵夕听他没有继续说的打算,就主动提出自己的疑问,“妃子还能成为和亲公主?”
“故事之所以被称为故事,不就是因为离奇得很吗?”秦玦极为短促的笑了一声,才开口回她。
“那接下来呢?”安陵夕又问。
“接下来就是小皇子一直想问问她母妃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母妃远在他国,多年来音讯全无。他总想着,自己得快快长大,等有了本事,才有知道旧事的机会。没想到,当小皇子有了自己的情报网后,就打听到他母妃在和亲两年后就去世了。”
安陵夕惋惜地一叹,“世事难料,又岂能尽如人意。”
秦玦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继续往下说,“但他还是找着机会,去了他母妃和亲的那个国家,和一个姑娘一道,去看了他母妃住过的那个宫室。”说到这里时,秦玦似有若无的看了安陵夕一眼。
“姑娘?”安陵夕正在专心听故事,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解,“这姑娘出现得很突兀啊,她是皇子的什么人?”
“本来不是什么人,那姑娘巧舌如簧,没一句真话,她经常笑,只是那笑,也假得很,想来是当时皇子心血来潮,觉得她和自个儿居然有几分相似,就带他去了。”秦玦笑了笑,“只是和她认识久了,她就成了皇子重要的人。”
“这个皇子的口味很独特。”安陵夕中肯地点评,“我听着怎么感觉这姑娘假模假样的,不是个好东西?”
秦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看人倒是很精准。”
“那是。”安陵夕很骄傲,“你继续讲。”
秦玦摊手,“讲完了,这下可没有后来了。”
“不会是真人真事吧?”思考了会,安陵夕托腮看他。
“谁知道呢,这般情节详实、脉络清晰,我瞧着也不像是街头话本能写出来的。”秦玦笑道。
“街头话本?”安陵夕捕捉到了关键词,“没想到殿下你的涉猎如此广泛。”
“是啊。”秦玦面色不变,“话本故事再加上我的合理展开,就是你刚才听闻的了。”
“若殿下哪日当王爷当厌烦了,倒是可以去说书。”安陵夕道,“我一定去捧场。”
“我瞧着你平日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上乘,怎就不用在说故事上呢?”秦玦没看她,依旧维持着望月的姿势。
“我这人啊,就喜欢看些猎奇话本,各式各样新奇的故事听说了不少,可这些故事在肚子里烂久了,早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望着西斜的皎月,声音轻盈得像空中的流霜,“不过,这重要吗?”
“不重要。”他夹起最后一筷春笋送入口中,“不过,你还欠我一个动听的故事。”
“何时欠了你,我不是先说了个故事?”她很怀疑。
“那不算。”他振振有词,“太短了,不够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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