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响应恒景王殿下的提议,大家很快身体力行,投入到有计划的可行性操作之中。
作为竹屋的搭建者韩昭明,主动揽下了制作雕刻马吊的任务。
樗里微凑过去帮忙——说是帮忙,但实际上更贴近于扫扫竹皮碎屑、端茶倒水等细碎的下手工作。
几人中厨艺最好的韩无双,自然继续在灶间忙活,小孩儿送给他们的一筐春笋,蒸炸煮炖轮番上阵,油焖春笋、春笋炒肉、春笋鲈鱼、四宝春笋、金沙春笋、酱汁春笋、烧拌春笋、春笋冻、春笋汤……五花八门的做法令几人啧啧称奇。
剩下的秦玦和安陵夕,都在靠着竹林的外间庭院里。一个在拿了本书卷闲闲看着,一个窝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四下很安静,只有风过竹林的簌簌声。直到闲得发霉的安陵夕脸上落了一片竹叶,她终于忍不住了,拂开叶子站起身,慢悠悠踱步到秦玦面前,一把抽掉他手中的书,好奇地看了看封页,是《千金翼方》。
秦玦没说话,偏首看她。
安陵夕翻了翻手中的书,很是不解,“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看这类讲药理的书卷?”
“我应该看什么书?”秦玦虚心问她。
“当然是讲治国平天下的了。”安陵夕瞟了他一眼,“或者是怎么杀人,怎么阴人,怎么害人的。”
“小夕。”那人清清淡淡地唤了她一声,又朝她清清淡淡地笑了笑。
“嗯?”安陵夕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伤害了恒景王殿下的自尊心?于是赶紧将书还给了他。
“像我这样的人,自然要读更多类别的书,触类旁通。”秦玦拉住她还书的手,温温柔柔地告诉她,“才能更好的杀人、阴人、害人。”
安陵夕:……
她看着这人比春风春水更令人心旌摇曳的脸,却不由打了个寒噤。但她不肯就此认输,想了想,又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殿下!大家都因为你突然想出要打马吊的辙子忙里忙外,你这始作俑者却无所事事,难道没有感到一点点羞愧吗?”
秦玦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安陵夕睡过的躺椅,又掠过她因睡了大半天还有些凌乱的发鬓。就站起身,自然地替她将散落的乌发别到耳后。
那干燥温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耳垂,安陵夕脸一红。
这个人怕是被掉包了吧?她很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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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明的手艺很娴熟,一副竹制马吊很快完工。四人就开始了漫长了打马吊历程。
秦玦是个中好手不需解释,樗里微在侯府也从姨太太们那边见识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倒也会一些。这里面只有韩昭明和安陵夕一窍不通,完全不会打马吊。
秦玦耐心地给二人讲解了一遍规则,韩昭明捋了一遍,就点头表示清楚了。安陵夕想了想,也道可以随时开始。
樗里微就嘲笑安陵夕,好不容易被她逮到这个机会,她牢牢抓住,“安陵夕,你都不会这个,还心急火燎地催我们快些,到底行不行啊?”
安陵夕回嘴,“想我一个自幼苦读圣贤书的人,哪有时间琢磨马吊。”
樗里微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可不会因为你刚学就放水,咱们手下见真章。”
几人很快开局,安陵夕韩昭明学得很快,其中奥义在实战中几番下来就掌握得七七八八,四人很快就杀得难分难解。秦玦谋局千里,安陵夕虚实难测,韩昭明收放自如,樗里微冷静谨慎,四人的性子,倒是在马吊中展现无遗。若干年后早已叱咤风云、名动天下的四人,偶也想起在山野竹屋围成一桌打马吊的时光。
那时,秦玦身登九五,皇袍加身,念及此,付诸一笑,命御膳房连夜做来一份油焖春笋。
那时,安陵夕手掌天下第一密阁,一日重游鸣翠谷,抚竹而立,沉默不语。
那时,韩昭明拜相,满朝皆庆,礼部尚书送来仙鹤祥云玉竹雕,紫衣卿相盯着翠绿竹纹,似叹似息。
那时,樗里微掌权鄞川侯府,敕封一品诰命,府邸大院新栽小竹林,月色下,她独酌缅怀。
而现在,四人棋逢对手,轮流坐庄,不知时间飞逝,到午时依旧杀得兴起。
“昭明哥哥,吃饭了。”韩无双端了菜过来。
“无双辛苦了,放着吧。”韩昭明转头朝韩无双笑了笑,又重回战局,“十万贯!”
韩无双咬了咬唇,“秦大哥,吃饭了。”
“嗯。”秦玦头也不抬,“看好了,百万贯。”
韩无双蹙眉,又转向安陵夕,“安陵姐姐,吃饭了。”
“该看好的是你,秦玦,千万贯!”安陵夕根本没留意那声呼唤。
“安陵夕,别高兴得太早,万万贯。”樗里微笑道,目光灼灼。
韩无双:……
看来,没必要继续提醒这几位打马吊上瘾的人可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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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值不值得庆幸,四位中还是有位吃货的。
安陵姑娘首先意识到了五脏庙的呼唤,当即决定饭后再战。
余下三人本来倒没多大饥饿感,被她一提才发现了不得,午时已过三刻,腹中顿觉空空如也。
无双姑娘很是无奈,又将饭菜重新温热一番,才堪堪端了上来。
饭来张口的四人连连夸赞无双姑娘贤惠能干。
茶余饭后,那几人又投入无休止的马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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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咣当——”门被踢开的声音。
“打——马——吊——了!”安陵夕对内吼了一声,又“哐当”一声甩合上门。
韩昭明正睡得香,蚕丝云锦被早被踢到一边,闻得门响,忙惊慌失措地遮住自己,又惊慌失措地找衣袍换上。
“咣当——”又是门被踢开的声音。
“打——马——吊——了!”安陵夕对内吼了一声,又“哐当”一声甩合上门。
樗里微一惊,霍然坐起身来,思绪回归后不由翻了个白眼,强烈忍住将瓷枕砸向某人的冲动。
“咣当——”还是门被踢开的声音。
“打——马——吊——了!”安陵夕对内吼了一声,又“哐当”一声甩合上门。
秦玦正在施施然更衣,闻得响动面上倒是八风不动,还唤住了急吼吼地某人,“虽然我已经起身,但若每日有你唤我早起,我很欢喜。”
安陵夕顿了顿,那厢传来樗里微气急败坏地声音,“安陵夕!你就不能先去叫你家男人起来再来叫我们吗?!”
接着是衣冠楚楚,一脸阴沉的韩昭明走了过来,“安陵夕!你能敲门进来吗?!”
秦玦看了看他们,又紧盯着安陵姑娘,“你像叫我一样叫他们?”
安陵姑娘点头,又纠正道,“是像叫他们一样叫你。”
樗里微和韩昭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视线中看到了一样的意思:这人真是缺心眼,还胆大包天。赶忙打着哈哈离开了秦玦的怒气范围,免得殃及池鱼。
果然,立马传来恒景王殿下的吼声,“安陵夕!不许你踹别人的门!”
难得缺心眼的安陵姑娘心道,踹门的感觉果然让人神清气爽,难怪有些人对此情有独钟。闻得此言,不由反驳,“凭什么不许?”
恒景王殿下甚是气闷,却也拿此人没法子,嘴上兀自强调,“就是不许!”
安陵夕摸摸鼻子,讪讪道,“好好好,秦大哥,秦公子,秦大爷,不许就不许,你先把衣裳穿好。”秦玦低头瞅了瞅穿至一半的外袍,露出一段平直的锁骨和一大片胸膛,又瞅了瞅眼珠子乱转显然没把他话放心上的安陵夕,想了想还是觉得没辙,只得气哼哼地转身穿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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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某日:安陵夕正懒洋洋地坐在桌前,几日奋战下来还真是困,双眼还没完全睁开,忽的就发觉鼻头发痒。
“阿嚏——”一个喷嚏震惊四座,无数唾沫星子溅入饭菜内。
“安陵夕,你故意的!”樗里微忍无可忍,每日早晨踹门不说,大清早的,天晓得他们起得比鸡都早,还不是做什么了不得的正经事,而是陪她打马吊啊!
“我还没动筷子。”韩昭明从睡眼惺忪中缓过神,神色郁郁。
韩无双默默起身,想收了重做。
“哎,不用了。”安陵夕朝她摆摆手,趴在桌前狼吞虎咽,菩萨也不理解她的忧郁,这些天来这几个家伙铁了心和她作对,每天都饿死鬼投胎似的,将饭桌上所有的肉食夹到自个儿碗里。韩无双倒是个德艺双馨的好姑娘,不与她争抢,只是韩昭明关照着他妹子,无双姑娘还是有肉吃的。悲剧的是她安陵夕啊,那些个坏心眼的人连肉沫星子都没给她留下,还美其名曰素食最利身心。
这么利于身心你们抢肉作甚!
小心眼的人,不就是对大清早被叫起而怀恨在心吗!
安陵姑娘愤愤然,化悲愤为食欲,吃得昏天暗地。
其余几人看不下去了,纷纷以各种理由离席。
无肉不欢的安陵姑娘头也不抬,继续左右开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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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安陵姑娘对马吊的兴致淡了些,几人也能睡个安稳觉。
只是,安陵姑娘是个对尝试新事物怀有十二分兴致的家伙,而碰巧,她发现了一件新事物。
众所周知,韩无双厨艺精湛,嗜吃的安陵姑娘在前些时日被众人合伙抢肉的惨痛经历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欲吃肉,不如自己做肉。
于是,安陵姑娘决定拜无双姑娘为师,研习厨艺。
对此,韩昭明很是欣慰,大肆鼓励一番后,打着哈欠补眠去了。
樗里微将她从头到脚从左到右看了番,忍了忍还是没说出打击她的话。
秦玦听了,凤眸流光轻转,唇角一丝笑,“你有这个觉悟是极好的,记得今后做与我吃。”
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安陵姑娘欣欣然踏上了研习厨艺的道路。
确实,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只是,有句话,叫做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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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几个人坐在桌前,瞧着满桌的菜肴大眼瞪小眼。
“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安陵夕热情地执箸欲给大伙夹菜。
“小夕不用那么客气,我们自己来便好。”秦玦干笑道。
“是啊是啊。”韩昭明赶忙附和。
“行啊。”安陵夕放下筷子,笑靥如花,“那你们快尝尝。”
秦玦终是不忍扫了她的兴致,有些大义凛然地夹起一块鱼肉……如果,那叫鱼肉的话。
其余人一脸看壮士就义的同情,当然,除却期待欣喜的某人。
秦玦仔细端详着,除去了鱼鳞,除去了内脏,鱼也是整条的。
持筷的手稳了稳,极为缓慢地送入口中——“怎么样?”安陵姑娘急切地问。
这次倒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众目睽睽下,恒景王殿下细细咀嚼,又拿了帕巾拭了嘴,意态雍华,“不错,有进步。”实际上,恒景王殿下语意未尽。
但众人听他这句话,顿时心下大定。
毕竟,这次菜色的卖相……还是可以过眼的。
毕竟是安陵姑娘亲自下的厨,虽然前车之鉴不怎么美妙,但是……众人还是纷纷伸出手中的筷子……
菜肴入口,一桌子人神色各异。
唯有秦王爷闲散地靠着椅背,笑意加深,“方才还没说完,鱼肉外熟内生,还放多了盐。”
众人:……
你丫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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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当天的晚饭时间,这回安陵姑娘倒是没有与韩无双抢着做,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水煮青菜,葱拌豆腐,蒸白萝卜,就连饭,都是稀饭!
韩昭明有些傻眼,樗里微睁开眼又闭上眼将桌上的菜确认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秦玦问,“无双,和小夕待久了,你的厨艺也下降了?”
韩无双低了头,呐呐道,“你们去灶间看看吧。”
一看之下,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安陵夕。
安陵姑娘搓搓手,“失误,失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