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逗你了。”安陵夕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草屑,“扶我下去吧。”
卫阶见她一脸理所当然,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压着怒气道,“你答应我别再蛊惑殿下了,就救你下去。”
“蛊惑?”安陵夕垂下了眼帘,瞬即又眼风一转,那目光像是斜刺里穿出,顾盼之间缠绵灵动,她的头微微向后俯,带出一道妩媚的弧度。只这一眼,卫阶只觉得她媚眼如丝,多情似妖。
“少年郎,你知道什么叫蛊惑吗?”她的嗓音微哑,字字带着牵魂的钩子。
卫阶的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耳后根,赶忙转头不再看她,“你别岔开话题,你不答应,我便走了。”
“唉。”她亦真亦假地叹气,“我是让你扶我下去,不是求你救我。”
卫阶气道,“我为何要扶你?!”
“你是你家殿下派来的吧。”她收起方才的媚态,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微变的神色,“我出了事,你怎么向你家殿下交待呢?”
卫阶磨着后槽牙,“你会出事么?!”
“会啊。”她纤细的手指如翻飞的蝶,在中蛇毒后被她自己封住的穴道上拂过,只须臾,她的脸更白了些,笑意却越加明艳,“我出事了。”
卫阶迅疾喝道,“你别玩了!”
安陵夕耸耸肩,“扶我下去。”
卫阶点头急应,“好!”
她这才施施然伸出手,一副老太后的样子,“走吧。”
“你快封住穴道啊!”卫阶简直急出了一身汗,一路追踪护探都没这么累过。
“本来就没解开过啊。”安陵夕笑得灿烂,“少年郎,你的眼力不怎么样啊。”
卫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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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韩昭明赶到鸣翠山脚时,那二人已经下了山,卫阶见着他撇了撇嘴,很不待见。韩昭明倒是不介意,见安陵夕未有大碍,也放下了心,就将路上采来的药给她敷上,一路与她说说笑笑,完全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此刻,夕阳微斜,竹叶染金,落日余晖如工笔描画,给二人的背影镀金着彩。
奸夫淫妇。
稍稍靠后的那个背影一脸愤怒,默默在心里说。
快到竹屋时,愤愤然的卫某人讪讪离去。暗中观察啊,哪能这么堂而皇之呢是吧。
“昭明哥哥……”韩无双听见门闩扣动,很快迎了上来,“安陵姐姐。”
“无双。”安陵夕朝她笑了笑。
她道,“安陵姐姐,饭菜我已经端到你的房间了。”
“不一起吃么?”安陵夕疑道。
韩无双看了看韩昭明,又低下头,“樗里姐姐她……”
韩昭明望向后院的位置,了然轻叹,“麻烦你了,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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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色很简单,铁锅炖鱼,油焖春笋,黎蒿炒咸肉,水煮豆腐。
安陵夕抓了筷子,正欲夹起一筷春笋,却见门堪堪打开,一人浅笑倚门,凤眸流转间,容色倾国。
她顿了下,转而准确的夹住春笋,送入口中,一嚼,很享受地眯了眼,“有事?”
“真是无情。”他似真似假地笑,又反客为主地进屋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好吃么?给本王尝尝。”
“菜色不一样?”她不解,韩无双不至于送菜都因人而异吧。
他不答,右手轻握成拳抵着下巴,静静看她,眼眸中神光流沔,薄唇一抹轻笑,似韶华正好时的枫叶,荼蘼极艳。
她被看得有些发毛,赶忙移开视线,又夹了一片鱼肉,那人却一下子倾身,凉艳的薄唇含住了酥嫩的鱼片。
熟悉的杜衡气息扑面而来,华凉幽沉。近在咫尺的容颜惊艳如画,长睫微卷,轻羽般微微颤动,眼眸里渗入了浓酒香花。他微眯了眼,眸中是有些惊愕的她,似是喜见她这番神情,瞳色似醇酒倾洒入江,印着天光月影,惊起层层涟漪。月影熠熠,满江醇香。
一吮,汤汁蘸了唇,一吞,鱼片已入嘴。他很满意,舔了舔唇上的汤汁,舌轻碾过唇,汤汁入舌,唇色更显水色的绯红,似临水的扶桑,晨间微露,遇淡色花更艳。
“很好吃。”那人在她耳畔,声音轻轻,像情人间的呢喃。
安陵夕觉得脸有烫,握着的空筷子该再夹一块鱼肉呢?还是放下呢?
突然,安陵夕手中那双筷子横空飞来。
“你谋杀亲夫啊!”秦玦一偏身躲过,笑责道。
安陵夕慢悠悠地取了桌旁的巾帕擦了嘴,“殿下还不是我夫君。”嗯,筷子的用途,她改变主意了。
“难道你还想移情别恋?”他挑眉。
“可以一试。”她点点头。
“嗯。”他认真思索了会,和她探讨,“你想移情谁?”
她一脸诚恳,“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他神色端肃,像是军国大事付于手谈。
“然后?”她对他的好耐心有些疑惑。
“先阉后杀。”那人弹了弹指甲,好整以暇道。
安陵夕:……
好吧,这才是她认识的恒景王殿下。
“你的毒没事了吧?”两人东拉西扯了半天,她终于切入正题。
“余毒清了就没事了。”他的目光投向她的脚踝方向,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这点蛇毒不算什么。”
“是。”他闲闲道,“堂堂安陵姑娘精通医术,这点蛇毒不算什么,再加上还有个举世无双的昭明公子,倒是我多虑了。”
这……怎么好像闻到了醋味……
恒景王殿下到这里后似乎就幼稚起来了呢……
偏偏恒景王殿下还不消停,“你怎么认识韩昭明的?”
她扶额,“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这下更激起了恒景王殿下的求知欲,他理直气壮,“本王有知道的权利。”
安陵夕心想着,她和这人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些无奈,却也不瞒他,“去山林玩碰上的。”
“就这么简单?”恒景王殿下眸内是满满的怀疑。
“爱信不信。”她不理他,捡起地上的筷子,重新拿茶水冲洗了,“你吃饭了没?”
他不答,反问她,“如果没吃呢?”
“一起啊。”她自顾自夹了黎蒿,翠色欲滴,鲜嫩可口,嗯,无双的厨艺果真不错。
一筷吃完,见一旁依旧没什么动静,不由偏首望去——那人紧盯着她手中唯一的竹箸,目光暧昧。
安陵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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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时日过得飞快,十多天后几人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这十来天里,安陵姑娘迷上了打马吊。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某日,安陵夕嘴馋,道是前几日韩无双做的春笋爽嫩多汁,时下又是早春,能挖到黄泥拱就更妙了。闻言,韩昭明摇头叹息安陵姑娘眼里心里只有时令美食,行动上却是整装待发欲与前往。如此一来,秦玦也道从未挖过笋,此去林中刨笋亦有一番野趣。樗里微忙说几日在屋子里也闷得慌,既然要挖笋,人多力量也大些。韩无双对这个集体活动倒是不敢兴趣,更何况她身体不适,就留下看家。
四人中只有韩昭明是有经验的,只是黄泥拱本就难寻,余下几人均没什么耐心,四人笑笑闹闹,几个时辰下来收获不大。
这时,有个布衣小褂的孩童来竹林挖笋,手劲儿大,力道均匀,人也灵巧,很快就挖了满满一篮,更是挖了两颗黄泥拱。
见此,安陵夕不由感叹,“这样灵巧的孩子真是难得。”
恒景王殿下见她夸其他“男人”,冷哼,“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樗里微自采天蓁果一事后,韩昭明与她的态度愈加疏离,不由连带安陵夕也怨上了,“夸别人的孩子倒不如你自己生一个。”
“不如你生?”安陵夕全神贯注地瞧着孩子,没在意樗里微的语气,“生了认我做干娘。”
樗里微脸微红,有些意动,暗地里瞅了韩昭明一眼,却见他含笑看着安陵夕,顿时恼了,“哼,想得美。”
“嘁。”安陵夕不屑,“谁还不是女人,我以后生个玩玩便是。”
那成为众人关注点的孩子想是发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晒得有些黢黑的小脸红了红,提了竹篮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晶亮,“哥哥姐姐,这篮春笋送你们吧。”
安陵夕受宠若惊,赶紧一把接过,“这怎么好意思。”
众人瞧着她,有些无语,那你别接呀。
小孩却笑得愈加开怀,露出没长齐的白牙,“漂亮姐姐不要客气,俺再去刨一篮就是了,阿妈不会怪的。”
说完一双大眼笑成了一对月牙,又仔细瞧了瞧安陵夕,“姐姐真漂亮,比阿妈还漂亮!”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秦玦悠悠道,“现在小孩都精得像猴儿,牙都没长齐,倒晓得女子美丑了。”
韩昭明笑道,“那孩子还是极为可爱的。”
“嗯。”安陵夕颔首,一脸严肃,“孩子不错。”
“嗬,关键是要有人娶你啊。”樗里微冷嗤。
“怎么就没人娶我了?”安陵夕睨她,这家伙最近总找她茬。
“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贪财败家的,谁要你啊!”樗里微数落道。
安陵夕正欲开口辩驳,就听秦玦表示赞同,“归纳得很好。”
她顿时觉得自己更得说上几句了,那人却慢吞吞地接了下半句,“但我要她。”
樗里微一噎,韩昭明一愣,安陵夕脸一红。
于是几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偏偏始作俑者还浑然不觉,没事人般地建议,“春笋也有了,但我们几人终归是什么都没做,不如砍棵竹子回去做副马吊,闲暇时候大家聚一起玩玩?”
“好好好。”安陵夕也乐得转移话题。
余下两人也纷纷应下。
只是……有句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秦玦很快就亲身体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调侃是不能乱调侃的,话是不能乱接的,搬起石头是会砸到自己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