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韩昭明就细细为秦玦号脉,结束后,神色间隐隐有紧绷之意。
“如何?”秦玦淡声问。
韩昭明看了看他不动声色的面容,心下不由生了几分赞赏,见过不同阶层的病人,虽衣着谈吐各有不同,但在生死面前的畏惧却人人等同,没有一人能和他一般的淡然,更何况,像他这样的身份,怕是更难勘破生死了。
“有些棘手。”韩昭明皱眉,“秦兄的毒虽得到控制,但已经扩散到心脉,小夕的方法冒险,却不失为是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而另一个解法……”
“怎么?”一旁的安陵夕见他面色凝重,就知道这个解法怕也是不易。
“以麻黄,桂枝,紫苏,香薷,防风,白芷,辛夷,白牛胆,排钱草和牡荆叶调成药浴,再以银针辅之,最后服下天蓁果,这个法子很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风险最小。只是,天蓁果生在鸣翠谷的鸣翠山上,你们路过时应该也发现了,山势极为陡峭,且天蓁果离开枝蔓后,一个时辰就会枯萎,不再具有药效。”韩昭明一口气点明问题所在,“那时我要替秦兄施针,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去才天蓁果。这里知道天蓁果模样的,只有樗里姑娘和无双,不过她们……”
“我和微儿一起去不就行了。”安陵夕打断他,朝坐在桌边的樗里微挤了挤眼睛。樗里微正在认真听韩昭明说话,被她一打断,忍不住回她一个白眼。
“樗里姑娘是姑娘家,哪能让她去冒这个险。”韩昭明有些犹疑。
“我就不是姑娘家了?”安陵夕佯怒。
“你轻功那么好,自然是没事的。”韩昭明不以为意。
“我和她一起去吧。”一直沉默的樗里微站起身,“既然能下山入谷,怎会上不了山。”
韩昭明见她答应,也就放下心来。
秦玦倒没说什么,只是唇角漾起一丝轻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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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儿,快点。”另一边,已经出门的两人开始爬山,没过多久,樗里微就明显赶不上安陵夕的速度。
“我……我已经很快了。”樗里微气喘吁吁。
“上面那个就是天蓁果了。”一直和安陵夕爬到半山腰,樗里微实在坚持不住,豆大的汗水沾湿衣裙,大口大口的喘气,指着山巅上的绿色球状植物说道。
安陵夕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找到了目标,又见她抹汗扇风,倚着一大块山石,整个人气力透支,也不再勉强,“好,那你在这等我。”
再往上,崖壁越加陡峭,即便安陵夕自恃轻功好,也不敢怠慢,当下攀住稳固的山石,小心地步步上爬。
一刻钟后,她就看到了樗里微所指示的天蓁果,通体青绿,日光下莹润光洁,紫红色纹路的三瓣叶片,同色长茎伴着粗壮的虬枝,孤崖之上唯独这一株,高高悬出。
她稳定住身形,屏息趴在山岩上,一手攀住凸起的壁石,一手伸出去摸天蓁果——“安——”山腰上的樗里微极为短促的唤出声,却立即缄了口。
离安陵夕不到一丈的岩壁上,一条满身草绿鳞片、蛇头呈三角形、黄色眼睛的蛇正蜿蜒直上,速度极快,长长的红芯随之吐出。
樗里微盯着那蛇,眸色复杂。
那时为了解侯府白银的动向,她借景衡之手翻看了账目,虽然不知道爹和二叔意欲何为,家事总归外露了。本思量着那二人即便非富即贵,但遭人追杀至此,想必自身地位也极其不稳固,又谈何来的闲暇插手鄞川侯府的事。而等二人可分出心神时,侯府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哪还能被他们查出个什么!
谁知她带二人来到鸣翠谷后,那景衡淡淡表明自己叫秦玦,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秦玦”二字代表的是东闵恒景王啊!虽然不晓得安陵夕是何方神圣,在恒景王身边想必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更何况她与昭明也不知什么时候相熟到这个地步,前几天二人的竹叶煮茶,他还唤她小夕……
思及此,樗里微握紧了拳。假如在这个时候,安陵夕死在这里,那也是与她无由,没了天蓁果,秦玦误了最后一环,性命也是难保。这样一来,侯府的秘密不会外泄,昭明也不会因安陵夕分了心……
安陵夕的手抓住了天蓁果,毒蛇里她的脚踝仅一寸。
可是……
樗里微闭了闭眼,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复而睁开,眸内一片决绝之色,她朝安陵夕大声示警,“有蛇!”
安陵夕已经摘下了果子,听到这句话一惊之下迅速旋身,只是那蛇已伸长了蛇头,毒牙从她的脚踝擦过,划了一道血痕。
她左手发力捏住蛇的七寸,一使劲将它丢下山涧,随之迅速封住脚踝以上处的穴道,又撕下一角衣袂裹住伤处,这才慢慢直起身。
这蛇,是竹叶青。
安陵夕往崖壁靠了靠,整个身子贴在山上,任山风吹干汗湿的衣裙,幸好不是剧毒之蛇,竹叶青的毒,她还是可以应付的,只是山崖陡峭,下山免不了费些力。
“你没事吧?”樗里微见她踮起被咬伤的右脚,左脚连连往下边的山石点去,一路往下,竟比上山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没事。”安陵夕回答。
到了山腰后,她将天蓁果递给樗里微,“你先拿回去。”
“那你呢?”樗里微疑道。
“你和我一起就来不及了。”此时,安陵夕额间的冷汗才层层溢出,“倒是低估了那竹叶青。”
樗里微不放心她,“你一个人在这……”“你快去吧。”安陵夕直接将果子塞到樗里微手里,面色发白,吐字却十分清晰,“秦玦的药浴大概快完成了,你速回昭明那里,我们出来寻药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左右,应该还来得及。至于我,在这儿先找些草药敷上,缓和一下,随后就回。”
樗里微低下头望着手里的果子,沉默了会,才低声问,“你就那么相信我会送到?”
“你能在最后一刻选择提醒我有蛇,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安陵夕淡淡道。
樗里微猛然抬头,明眸满是不可置信,却望进她流光明灭的眼眸,似亘古星辰万年不灭,璀璨生辉熠熠夺目,那眸光,是洞悉红尘人间的明慧。
“太过聪明,也不是好事。”半晌,樗里微意味不明的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天蓁果,“不过这果子,我一定会送到,而你,希望你能坚持得住。”
直至樗里微的身形消失在视野中,安陵夕的身子才缓缓沿着崖壁下滑,她倚着山岩坐下,深深吸了口气,又捋了捋被山风吹乱的鬓发。
许久,空旷的山谷才传来她清冽无波的声音。
“你还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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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樗里微回到竹屋,远远地,韩无双就迎了上来,急急将她往里屋引,“樗里姐姐,你可回来了。”
樗里微抿唇不语,紧随着她进屋。
穿过长廊,就是后院。眼见一玄一素两色衣袍的男子相对而坐,侃侃而谈。玄色锦袍的秦玦凤眸流沔,唇角噙笑,骨节分明的手执起竹筒杯,遥遥一敬。白色衣衫的韩昭明容颜温润,眼眸笑意却带了清傲,亦朝他举杯一祝。
风掀起二人的袍角,衣袂翻飞。明明只是谈笑言欢,却有一种难以接近之感。
还是秦玦望见了她们,“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樗里微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从怀里取出天蓁果。
韩昭明仔细看了看,青色的果子在玉色的掌心剔透润泽,他点了点头,就递给秦玦,“是天蓁果。”
秦玦笑道,“她们二位出马,哪有不成之理。”他四下望了望,“小夕呢?”
这么一说,韩无双才从方才迎回来人的欣喜中缓过神,“方才就没见着安陵姐姐啊。”
樗里微避开了秦玦的目光,“她还在山上。”
“她是采到新草药还是发现有趣的事儿了?”韩昭明笑得无奈,隐隐透了些宠溺,“她就这个样,无双,你先去做饭吧。”
秦玦却敛去了笑意,眸光微冷,紧紧盯着樗里微,“她怎么了?”
“她……”樗里微顿觉一阵威压迎头压下,支支吾吾道,“她遇上了毒蛇……”
“什么!”韩昭明的笑意尽失,一把抓住樗里微的肩,“她没事吧?”
肩膀的骨头一痛,樗里微蹙眉,抬眼看他一脸急躁暴戾,涩声问,“你就那么关心她?”
“她现在在鸣翠山?”韩昭明又急又怒。
樗里微垂下眼,“她在山腰就将果子给了我,说是自己找草药敷上,迟些就回来。”
“樗里姑娘,你怎么不早说!”韩昭明一把推开她,急急向外走去,“你怎么可以将她一个人留在山上!”
樗里微被她推的一个踉跄,秦玦没有扶住她,只是负手走出了后院。
樗里微险险抓住竹椅稳定身形,却见临到门前的秦玦转首瞧了她一眼,极淡的一眼,却让她遍体生寒,手一松,跌倒在地。
韩无双上前欲扶起她,被她一手推开,“滚!不要你管!”
韩无双垂下头,只得转身离开。
满院寂静,樗里微抱膝埋首,肩膀微微抖动。许久,她才抬起头。
满面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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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出来吗?”
随着安陵夕不知对着何处的一句话,在鸣翠山山腰,一道青色的身影急闪,落定。
木簪束发,青衣长剑,容颜清俊。
卫阶。
“郡主果然机敏。”他道,语气之中却未有太多赞扬之意。
“多谢夸奖。”她坦然接受这句“赞赏”。
“你……”卫阶没想到这人到了现在的地步还不知退让,不由有些气闷,“不要以为你为殿下采了天蓁果,我就会救你下去。”
“我说过要你救么?”她斜着眼睨他,语重心长,“卫阶啊,做人还是不要这么自恋比较好。”
卫阶气得脸色通红,险些跌下山,到底是谁自恋!
“你脸红了?”偏偏不自觉的那位还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不依不饶,“你还真容易脸红,虽然你面前的是位绝世佳人,但你也没必要害羞啊。”
卫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