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景氏牡丹
视线再回到方圆一百里外的某大宅琉璃瓦上。
是日,春和景明,日光融融,千树万树花开满枝,寸草春晖层层晕染。
春日景象欣欣向荣,琉璃瓦上斯人如画。景怡人,人衬景。
可是——秦玦笑意凉薄,安陵夕眸色冰寒。
少顷,秦玦侧过身去,街巷人头攒动,贩夫走卒吆喝声声,平头百姓相物游街。红尘万象,也算是其难得的一景。
秦玦转头向安陵夕,略显苍白的面色在日光中镀上了一层金影。他勾唇,唇线划过的弧度雍容优雅,“依郡主之见,近日我二人应在何处歇脚?”
安陵夕瞥了他一眼,脸上的霁色已消,取而代之的是带了几分调侃的笑意,“若殿下不弃,就住这里罢。”
秦玦挑眉,眼见这栋大宅外围满了各色男女,熙熙攘攘,甚是热闹。他又看了看表情促狭的安陵夕,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进了这里,也算是躲避杀手,养伤寻药最好的地方。
他笑了笑,“与郡主一道,哪怕刀山火海,本王亦是甘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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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寻好位置,迅速插了队。
他们身后正与一个中年汉子聊得欢的大婶闻得动静,略一转身,便见有两人凭空出现在她前面。
短眉一蹙,胖手插腰,破口大骂,“你们——”
“这位姑娘,我这哥哥方才刚说这边有位貌美的女子,非要带我前来一看,原来竟是你。”安陵夕打断她的话,笑得人畜无害,真诚无比。
胖大婶的气泻了些,眉松了松,插在腰上的手缓了缓。
安陵夕一把将排在她前面的秦玦拉了过去,“这便是我哥哥。”
“姑娘有礼。”那人抱了抱拳,月白的袖幅垂下,露出一截手腕,皓白如玉,润泽如雪。
胖大婶搓了搓手。
那人抬首,凤眸深深,唇角含笑,风流多情,闲雅尊贵。
胖大婶的脸红了红,头伏了伏,双手搓着衣角,低声而羞涩,“公子有礼。”
安陵夕笑了,扯了扯秦玦的袖摆,小声说,“殿下果然容颜倾国,风姿无双。”
秦玦淡淡回,“叫哥哥。”
安陵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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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二人便打听到此宅名为鄞川侯府,祖上樗里晋随西陵皇帝征伐天下,功成后享世代爵位。此番,便是家主樗里弘为府添置丫鬟家仆,由于世代承袭,荣华自是可见一斑,在这西陵边界,已属富甲一方,争相报名的男男女女,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学龄孩童,不一而足。
“下一位。”门口传来管事中气十足的声音。
秦玦、安陵夕互视一眼,一同走了上去。
庭院内,一张金丝楠木方桌,柞榛木直背交椅,衣着考究的老管家目光灼灼,神容严肃。
秦玦朝他一揖,“在下景衡。云合景从的景,参前倚衡的衡。”
安陵夕抬眼望他,正巧与之目光相触,恒景,景衡,殿下取名也太草率了吧……
老管家霍然起身,以手撑桌,面色之中有些不自觉的臣服和几丝疑虑。
秦玦面容沉静,坦然而立。
片刻,传来椅子磕地的碰撞声,老管家已走到了他们面前。
“二位……来鄙府所为何事?”他小心试探道。
“应征家仆啊。”安陵夕答得理所当然。
老管家有些越发疑惑的打量这两人。
“老先生,我兄妹二人家道中落,在下亦是存了份赶考的心,但如今却需一个落脚之地,还望老先生成全在下与舍妹。”秦玦微微皱眉,神色愤慨而落寞。
老管家的疑色消了几分,更是因为这声“老先生”取悦了他。他捋着灰白的胡须笑了笑,“原来如此,想来你这后生也是个有远见的。老夫看你眉宇不凡,令妹也是伶俐,便留下罢。”他又转向安陵夕,“你叫什么名字?”
彼时安陵夕正在研究远处含苞待放的几盆牡丹,便随口道,“牡丹,景牡丹。”
秦玦:……
老管家闻言,不禁暗忖,这兄长取名甚是文雅,只是这妹妹……又瞧了安陵夕几眼,倒也配得起国色天香的牡丹二字,只是这名……摇了摇头,道,“徐易,你带他们下去寻处地方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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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住于外院五所,被命为账房先生。安陵夕住于西厢七所,被安排在三小姐那伺候。
是夜,月色正好,照入高墙洒在湖里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阴影。
湖边,安陵夕席地而坐。
“牡丹妹妹,三小姐不必伺候么?”带着音律美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陵夕似瑟缩了下,也没转头,“把‘妹妹’二字去掉,可好?”
“哦?”身后的人轻笑了声,“为兄以为你想去掉的是‘牡丹’。”
安陵夕不与他拌嘴,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沾染的草屑,“有事?”
秦玦颔首,“我没找到。”
安陵夕一凛,她自是清楚秦玦所言为何。入府前,二人议定了一个方子,可将秦玦的毒汇至一处,倒时再向办法逼毒便是。鄞川侯府家大业大,药房各类奇珍自是不缺……
“缺石斛子和瞿礞。”
安陵夕蹙眉,这两味药本就千金难求,本以为鄞川侯府可以寻着,怎料……
“牡丹姑娘,牡丹姑娘!”一道清朗的声音由远而近。
“应该是那位三小姐唤我过去了。”她苦笑。
“今天你没见着她?”秦玦问道。
“可不是。”她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听府里下人说,她一大早便出了府一直未归。不与你说了,我先过去。”
秦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月色下纤细窈窕的一抹,第一次发现,她似乎,很单薄。
待安陵夕随那传话小厮来到所谓的三小姐闺阁,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便听闻一道清脆娇蛮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个景牡丹呢!竟是要本小姐等她这么长时间么!”
小厮急得满头大汗,忙道,“牡丹姑娘来了!”
前方列成几排的家仆侍女纷纷让开一条路。
小厮却仍然在使劲推搡着她。
她没稳住,向前一个踉跄,撞进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里,顿感一阵头大。
“你你你——”
“抱歉三小姐。”安陵夕赶忙在她面前站定,“我有急事,我来晚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那小姐娇俏灵动,由于并未到绾发的年纪,她青丝垂落,一支镂空白玉芙蓉花稳稳插在鬓间。一身浅紫色重锦长裙,银白色海棠花纹若隐若现。因着她方才的冲撞,羊脂玉般的小脸泛起了一丝红晕,轻灵的眼眸亦闪过怒意。
“哼。”她从鼻孔哼了声,“你便是景牡丹?”
“是。”安陵夕点头,状似恭敬。
“你——”她指了指身侧的一个秋香色衣裙的侍女,“去教教她府里的规矩!”
安陵夕扯了扯唇角……这……想她也是在公主身边混过的人,现在竟到了这个份上……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不?
“你——你是不满意本小姐的安排?”见她不言不动,三小姐怒道。
“是。”由于方才的奔跑和冲撞,她发鬓散乱,衣衫不整,但声音却十分斩钉截铁。
“……”众人静默。
“为什么?”不料安陵夕回答的这么直接,三小姐不禁愕然,一句‘为什么’不由自主的问出口,言方出口,想是发现她讲了什么,又是一怒。
“因为我觉得我的规矩很好。”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众人有些晕厥。
“你——”三小姐指着她说不出话。
“小姐你看,这边也没人提出不同意见,是吧?”她敛了敛衣衫。
“……”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些昏暗。
“景牡丹!你……”三小姐一阵气恼,正欲斥责,却恰巧与安陵夕四目相触。
慵懒散漫,平静安然,隐在深处的,是无法忽略的清贵高华。
她又细细端详了那景牡丹,方才她仪容不整看不清相貌,现今由她一番整理,不由微微一怔。
饶是眼高于顶的三小姐,亦是不得不叹眼前之人的确是美人,且单是随意至极的一颦一笑,就如浩浩青山之上,瞬间白雪覆盖,白雪之上,须臾雪莲荼靡。风过飞花舞雪,风止一脉遗香。
“咳——”她调转目光,清了清嗓子,“你很无礼。”
“喔。”安陵夕颔首。
“景牡丹,你难道不应该向小姐认个错么!”刚才被点名的秋香色衣裙的侍女反应了过来,有些痛心疾首。
“哦。”她再一次颔首,从善如流,“对不起。”
三小姐扶额。
“管家说你也算出身于世家,莫非你不晓得侯府的上下等级?在小姐面前,你应该自称什么,你理应是晓得的。”侍女循循善诱。
“晓得。”她附和道。
“……”
“木樨,她便交由你了。”三小姐有些疲乏的摆手,“我给你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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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景牡丹被木樨姑娘一气之下关进了柴房。
牡丹姑娘表示很困惑,木樨姑娘的一竿子要求,她还是细细听她道来的,话末也点头表示认同。态度认真,语气真诚。
而牡丹姑娘被关禁闭的消息却像越发和暖的春风,很快在家仆丫鬟间传遍了,每个人的心里都似春风拂过,很熨帖,很舒心。
原来,最惨的不是自己……
于是,身心愉快的各归各位比平时更卖力的干活……
而口耳相传间最惨的那位,正在柴房蒙头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