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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8.藏钩之戏

梧桐里 怜梦 2025-04-07 20:42
18。藏钩之戏
天色渐渐暗下来,柴房的某堆草垛,似乎动了动。
安陵夕睡眼惺忪地起身,整了整发上、衣间的草屑,瞧了瞧透着一缕缝隙的木窗,缓缓朝那走去。
“嘎吱——”老旧的木门从外而内敞开,落下簌簌灰尘。
夜色中,一人款款走进,轻衣缓带,从容不迫,别有一番尊容气度。
她瞅了来人一眼,懒懒散散地回草垛坐了。
那人蹲下身,有些嫌恶的挑开面前的杂草,低声笑道,“郡主倒是怡然自得,想来是用不着本王千辛万苦送来吃食。”
“千辛万苦?”她不客气的拿过他手中的油纸包,“烤鸡?”
“是。”他有些无奈,又将另一只手提的一小坛酒放在地上,“你怎么谢本王?”
“下次……请殿下兹……吃……回来便是了。”她扯下一只鸡腿,嘴里塞满了鸡肉,声音有些含含糊糊。
他启封了地上的酒,凤眸流沔间带着几许调侃,“这么快就得罪了樗里微?”
“她叫樗里微啊。”咽下嘴里的肉,她的声音清晰了些,“不得罪她,我哪能来这呢。”
他勾唇,“那郡主有何发现?”
“没……唔……没有。”她啃下一块鲜嫩多汁的鸡肉咽下,“那樗里弘的书房,守卫森严,我现今的轻功施展大不如前,也寻不着什么蛛丝马迹。你呢?”
“侯府能接触到的账册里,也没发现那几味药材。”他眯了眯眼,“倒是……”
“如何?”
“在推算账目时,总会发现几笔白银的流出对不上,那老管家……”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不对劲。”
当他无意问及账目上的漏洞,年迈的管家眸色闪烁,随即板起脸,神容严肃,只说了句,“你是要入仕的人,也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哪个显赫权贵,簪缨世家没点秘密?”她端起酒坛喝了口,“好酒。”
秦玦闻言,掀了衣摆在她身侧坐下,拿过酒坛亦喝了口,眉微皱,“生涩粗劣。”
“这等酒殿下自然瞧不上眼。”她抱过他手中的酒坛,仰脖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唇,笑道,“烤鸡烈酒,岂不快哉?”
“倒不曾想郡主竟是这般快意之人。”他挑眉。
烈酒下肚,她只觉喉头直至五脏六腑一阵灼热,刚饮时酒液摩擦喉咙的粗涩已然不见,肚腹间似点燃了火把,火焰升腾,一阵畅快淋漓。
“我一向是这般潇洒快意的,只是殿下没有发现罢了。”
“哦?”他的眸内微光一闪而过,衣袖一摆,酒坛已在他掌中。
就着她方才饮过的地方,喝了几口。
“本王确实从未饮过这等酒……”他的指尖拂过粗糙的坛面,悠悠叹道,“却是想到你先前所言的世间真味。”
她的眸内闪过一丝深色却转瞬而逝,唇角却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嘉应子本就是一味配药,那时所言亦不过掩人耳目,殿下反倒是记下了?”
“你的话我何时忘记过?”他倾身靠近她,清幽华凉的杜衡气息浸透了她身侧的每一寸空气,那人在她耳畔低语,潮湿而轻柔。
她忽的升腾起一股热流,直烫到脸色微红。忙离他离得远了些。
他笑得有些玩味,指尖抚过坛口的一圈酒渍,隔着缝隙透过的月光照得他指尖的酒渍温润而晶莹。手一抬,薄唇吮过指尖,留得一线莹润。
她有些尴尬,不自觉的敞开话题,“殿下在此地也不能待久了,夜晚风大,还是早些回罢。”
“你说——”他微笑,又与她坐近了些,凤眸深远,声音带着箜篌的华丽柔润,“若有人进了这屋,会不会以为我们——”气息吹动了她鬓间的发丝,“在偷情?”
她眯了眼,“不会。”一手夺过他怀里的酒坛,“会以为兄妹情深。”
秦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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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有秦玦送食,安陵夕的日子过得越发闲散,秦玦在时,斗嘴玩笑,秦玦走后,吃吃睡睡。只是好日子往往是不会长久的,第五日樗里微在日理万机的游玩大业中依旧是想起了她这号人。
于是乎,安陵夕不禁理解了那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帝王在夙兴夜寐的朝政大事的侵蚀下,依旧能清晰明白的将妃嫔和封位对上的能力。
唉。无奈地从草垛上爬起,慢慢地整理了下衣衫,无精打采地跟着脸色阴沉的木樨姑娘走出了柴房。
天色有些阴沉,比起木樨姑娘的脸色竟是不遑多让,看来,确实是糟糕的一天。
“景牡丹,你……你能别这副样子么?”木樨忍不住了。
“哪副样子?”她看着木樨白皙的脸蛋上不知何时冒出的一粒微红的痘子。
“唉。”木樨叹了口气,“像我这样走路。”
“喔。”她点头应道。
半柱香后——“景牡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木樨转头怒道。
“没有。我认同你的话。”她觉得木樨脸上的痘子甚是明显。
“那……你有按我说的去做么!”木樨死命搅着手中的手绢,有些咬牙切齿。
“我努力了。”她耸耸肩,“但是,我太累了。”
木樨:……
“还有——”她走上去,指了指那块手绢,“快扯破了。”又指了指木樨脸上的痘子,语调诚恳,“木樨姐姐你近日太焦虑了,这样不好。”
木樨僵在原地,安陵夕早已走出几步之外,捂上了耳。
“景!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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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樗里微的住所,安陵夕抬头一看,蕖桑苑。木制匾额,青色字迹,锋瘦爽利,笔力遒劲。
苑内白石铺路,两侧树影重重,倒是不见花草。
走过拱形圆门,便隐隐听见熟悉的娇斥声,鞭子破空的呼啸声,责打入肉的啼哭声,声声入耳。
蹙了蹙眉,她快步走了进去。
“喂,你——”木樨不防她一改先前的散漫,正欲出声,便见她转首,朝自己望了眼。
极淡的目光,没有威胁亦没有责备,却教她浑身一颤。
回了神,安陵夕已不见踪迹。
走过大堂,厢房,花园,很快便寻着了后院。
一个浅玉色衣衫的侍女跪趴在地上,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纤长的手指紧紧扣着地上的石子,努力稳定着身形。蜜合色滚雪细沙裙的女子正向她重重挥舞着手中的软鞭,卷起荷叶袖下露出了一截皓白的手臂,随着扬起的弧度,白影鞭影交杂得让人目眩。
周围尽是噤若寒蝉的家仆侍女。
“三小姐。”她不轻不重的唤了声,辨不清情绪。
樗里微的手一顿,转身执鞭向她,“你过来。”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软鞭一扬,伴着凛冽的风声,向她。
所有人等着鞭子入肉的闷响。
“你大胆!”樗里微怒声道。
鞭梢被紧紧抓在安陵夕的手中,有血,在一滴一滴下坠,衬着白皙如玉的手腕,越加鲜红。
众人皆惊。
樗里微狠狠使力,带着拉扯的后劲,倒退了几步后,软鞭又回到手里。她从腰间取出一方精致的绣帕,擦拭着鞭梢的血迹,冷哼,“看来五日对你,根本不够。”
由着方才的拉扯,安陵夕向前滑了几步方止,待起身,忽觉腹部一痛。
她眉头锁起,那日密林激战,腹部的一刀入肉极深,被囚在马车的时日都是妥善料理的,反倒被关在柴房的那些天,她自己疏于照顾,秦玦亦是不曾知晓她的伤势。今日腰腹的绷带已见松散,方才又使了些力,此番一抢一退,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她抿了抿唇,抬眼望向樗里微。“不知小姐为何动怒?”
“不知?”樗里微冷笑,“本小姐在管教侍婢,你来了候着便是,你连这些都不晓得么?”
她吸了口气,“对不住了小姐,既然如此,便再罚我去柴房住几日罢。”
“你倒是住上瘾了?”樗里微一节一节绕着软鞭,“你要求,我偏不许!”
“那小姐要怎样呢?”她的面色有些发白,唇抿得紧了些。
“方才,我们在玩藏钩之戏,你便一起玩。”她收了鞭子,“只是,换个玩法,没有上曹、下曹,也没有飞鸟,就由你来猜,我这玉钩,在谁手里。你若赢了,便应你之请;你若输了——”她将手中鞭子晃了晃,“别怪本小姐下手无情。”
这樗里微,摆明难为她。
“好。”她应道。
待木樨急急赶到,便是这副剑拔弩张的局面,忙朝樗里微行了礼,小心地站入侍女的队伍中。
樗里微满意地从侍女手中取过碧玉钩子,见那方才被责打的婢女依旧跪趴在地,不由蹙眉,“你先到旁边站着,待会自己去领罚。”
那婢女应声,有些吃力地站起,又低着头走到一边。
在站起身的一瞬,安陵夕依稀看见那婢女眉目稚嫩,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瞳仁里满是坚韧和不屈,清亮干净的眼眸,没有一丝哭过的痕迹。再打量她的身形,似只到她的肩部,分明是十一二岁的年纪。
心下一怔,似乎有什么纷至沓来,“她怎么得罪小姐了?”
“你倒是多管闲事。”樗里微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对她说道,“她玩藏钩之戏输了,本来我见她年岁小,不忍罚她,哪知她总是输,本小姐便罚她给我当马骑。”瞥了角落的矮小的婢女一眼,“她这瘦小的身子,本小姐哪会真骑,也就与她玩笑一番,做个样子便好,哪知这小丫头死活不愿意,还闷声不吭的,着实气人。我便打了她几鞭子。”樗里微声色之间有些恼怒,“她不哭不叫也不反抗,我便偏打到她哭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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