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眼睛眨了眨,适应了光线才睁开眼,无神地盯着帐顶,好像灵魂还没有跟着身体苏醒。申君实坐在床边,端过一碗汤药,感觉碗壁有点烫手,见他睁开眼睛,笑着说:“我伺候我老娘还没这么勤呢。”
秦书微微偏头侧目看他,沉吟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申君实一愣,随即笑道:“我再瘦也弥补不了……对你的愧歉,我快把你揭掉一层皮了。”顿了一会,申君实又说:“我真有那么憔悴吗?我怎么不觉得。”
“因为被我比下去了。”
申君实莞尔,“有道理。”
秦书视线移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我昏睡几天了?”说着欲撑身起来,申君实赶紧放下汤药拦住他,“别乱动,要是伤口裂了还得我再给你收拾。”
秦书的脸皱了皱,躺下不动了。申君实说:“也没多久,只是一天两夜而已。”
“这么久。”
“这还算久吗?也不看看你的伤,要不是我守在这,你可能就要睡一辈子了。”
“辛苦你了。”
“能不辛苦吗?这两天送过来的午饭、晚饭全由我一个人解决,撑得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秦书配合着笑了笑,“心月来过吗?”
申君实避开他的眼神,伸手去端药碗,“先喝药吧,都快凉了。”
秦书的眼神黯了黯,声音失望地说:“不来也好,免得她担心。”
“对啊,你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伤,看着都让人害怕,她还是不来的好。”
“只怕她根本就不在乎。”
申君实顿感头大,要不怎么说情爱中的人都不可理喻呢,正着他的话说,他偏又往反的想,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那我去叫她,反正这种伺候夫君的事,本来就应该她来做的。”申君实说着就要起身。
“不……”秦书看着申君实审视他的眼睛,有些虚弱地说,“不用了,我累了,想睡会。”
申君实端起药说:“睡前先把药喝了。”
申君实看着来福收拾了药碗出去,看着一脸沉郁的秦书,他心中很是纳闷,五天了,为什么杜心月都没来看看秦书,只在今天派人专程送来一盘桂花糕。危险期一过,秦书就迫不及待地想下床,申君实拦住了,只允许他坐起身活动一下。秦书被困得有些郁闷,而且生病的人意志脆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虽不至于很难伺候,但整天对着一张苦瓜脸,申君实惯常的笑容也无法那么顺畅地挂在脸上了。
申君实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秦书不让人叫杜心月来,他也不敢贸然把杜心月叫过来,虽然他明知秦书很想见杜心月,可若是她惹着他了,让他再撕裂伤口什么的,还得他来收拾照看。医者父母心,心情愉悦能让伤病好得快一点,但鉴于秦书受伤的原因,申君实觉得还是让他静养比较好。五天,应该够了。等他说完忍了很久的话后,是时候该退场了。
秦书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开口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胡子还有没剃干净的吗?”秦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他的胡子刮干净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对自己这么狠。”
秦书笑得很是无奈,“你不会以为,这些伤是我自己抽上去的吧?”
“就算不是你亲手抽的,也是你找抽。”
“你觉得我会给自己挖好了坟,等着别人把我往里面推?”
申君实不解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是被陷害的了?”
“我肯定算漏了点东西,可是到底算漏了什么呢?”
“难道不是我们错把皇帝当王爷了吗?”
“这我早就知道了。”
申君实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明知道还这么做,竟然连我都瞒着。”
“你若是知道了,只怕会不惜告诉心月,让她来阻止我的计划。”
“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吗?宋源那小子装病出巡,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还真看得起我!你觉得他堂堂一国之君,会有空装病逗我们玩吗?”
“难道不是吗?”
“那你就太小看他了。这也许是其中原因之一。但装病却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皇帝登基不久,还没培养出自己的势力,而朝廷中早已分派的文臣武将斗得厉害,皇帝虽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但一个势大一个权重,谁看对方都不顺眼,无端生事是常有的事,这次科举作弊的事被揭发,群臣借题发挥,相互攻击。皇帝被逼急了,他干脆称病不见人,给群臣一个好好反省的机会。他却悄悄出宫巡游,视察国情,广罗人才,我猜测他准备给朝廷换血了。”
“皇帝真有这么精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就不怕出点意外什么的?”
“若不是因为他乱世继位,内忧外患,大权旁落,财政空虚,处处捉襟见肘,哪容得了那帮老臣叫嚣三四年。就算群臣知道他出宫也没人会对他痛下杀手。他三年来的建树有目共睹,尤其是很懂得笼络文臣人心,而武将中权势炙手可热的大将军不仅是国舅,还是国丈,换做任何人做皇帝都不会比这个更有利了。所以宋源出宫有恃无恐。”
“他装病难道群臣会不知道?”
“知道了也只能装不知道,若真是把皇帝逼急了,皇帝来个突然病逝,甚至退位让贤,谁都讨不到好处。”
“这怎么可能?”
“一般情况确实不可能,但以皇帝跟宋王爷的感情,群臣不得不担心这种可能。内乱刚平,北疆战事未歇,皇帝逞一时之气称病不见群臣还可,可朝中若没人主事,只怕刚刚才压下去的各方叛乱又得再起硝烟。皇帝虽然出宫了,但宫中依然有人坐镇……”
申君实嘴张得下巴都快脱臼了,“他连皇位都敢让人代替,就不怕坐不回去了吗?”
“这就是皇帝的过人之处,他能让他身边的人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见申君实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解释道:“四皇子当初迎接太子入朝不排除被逼的嫌疑,但他若是想当皇帝,还是有与太子一争高低的机会。当时华信一党拥立四皇子为王,四皇子有心完全可以把华信的势力变成自己的铺路石,而且大将军不仅是太子的舅舅,也是四皇子的舅舅。”
申君实有些明白秦书的危机感了,感叹道:“这么厉害的角色,谁都不想站在他的对立面,你不仅成了他的敌人,还一下子占了两,既是政敌又是情敌。”
秦书苦笑,“老天对我如此厚爱我也没办法啊,我是没选择了,你倒是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都不够资格。”
“这可说不准,以你我的交情,你可能已经够上资格了。”
“你都说了,以你我的交情,我还需要选择吗?”
两人相视而笑。申君实想了想说:“听你分析了这么多,我怎么还是没听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入狱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啊?”
“若是按游戏规则来,我应该会安然无恙。可是若不按游戏规则来,这次你们就该给我收尸了。偏偏,我虽受了重刑却没死……”秦书摇摇头,“肯定是我算漏了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你上次打了宋源,他在报复?”
“我当初是把宝压在他是圣明君主上的,他不会因为如此小事报复秦家,但秦家所受劫难肯定是经他默许的。”秦书眼望帐顶,沉思道:“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默许的呢?”
他好像又绕回去了,如果由申君实做判断,肯定就是打击报复了,当然,他不了解宋源的为人,只是主观感情在判断。“秦家逃过一劫了吗?”
“不好说。”
“怎么讲?”
“我的目的是达到了,只怕宋源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为什么?难道皇帝还惦记着别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明白过来,却来不及收回来了。
“心月还是没来过,对吗?”
申君实尴尬地笑了笑,“我想她是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抢了她的功劳。”
“会吗?”
申君实一时无话可说,视线逡巡一圈,看到桌上的桂花糕,打破了沉默,“她刚刚派人送来的糕点,你要吃点吗?”
“我没胃口。给你吃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正好我也饿了。”申君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装作吃东西缓解一下气氛,却听见背后秦书突然笑了,他想着这小子是不是刺激傻了,回头问他笑什么。
秦书说:“你也看到了,他们下手那么狠,却唯独不往我脸上招呼,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说明你长了一张让人不忍糟蹋的脸。古时候有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战场上都让敌军不忍下手,相比之下,你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倒不这么想。你说,会不会是宋源借此回应我当初存心我打他?”
申君实正在咽一块桂花糕,顿时被噎住了,吞不下吐不出,急忙提着茶壶灌了两口茶水才咽下去,不是说大丈夫不拘小节的吗,秦书认为宋源不会为了几记争风吃醋的拳头报复秦家,却又猜测宋源会回应秦书当初存心打宋源。他顿了顿,看着秦书说:“如果我是宋源,我还会在你脸上送你一拳以示回应,否则,我真担心你无法领会到这些弯弯绕。”
秦书报之一笑,又兀自陷入了沉思。
申君实吃了两块桂花糕,觉得味道不错,想着该带去给阿棋尝尝,转身对秦书说,“你已经没事了,剩下的只需静养就行,我也该功成身退了。若是有事,你该知道去哪找我。”
“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那还用说,这桂花糕就当谢礼了。”申君实端起盘子往外走。秦书听说桂花糕,抬头想说话,申君实举着盘子说:“我替阿棋谢谢你的桂花糕。”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的阿棋?”
“我可不敢。只怕见了之后,别说是人,连心都没了。”
秦书看着他没接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谁的人,谁的心没了。
申君实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转身回头,有件事他真的很想问清楚。“如果当初你第一眼看见的是女儿装的心月,你还会娶她吗?”
秦书刚刚想起来要说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又愣住了。
申君实的目光从秦书脸上移开,落到头顶粗实的横梁上,横梁的朱红色的漆微微有些褪色,梁柱上的喜鹊报喜的图案仍然栩栩如生,这是秦书娶亲时统一翻新过的。话一出口,他就明白现在问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了。他觉得好笑,便真的轻笑出声,“无论如何,不得不承认你很有眼光,在你生死未卜的这段时间,嫂夫人将秦家治理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