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君实从小是在一个大家族中长大的,不同于秦书独子的孤单,他家倒是热闹得很,只可惜,可惜他是别人看热闹的对象。
申君实小时候在所有子嗣中,是家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也许现在也一样。他母亲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怀孕时给老爷做二姨娘,在家中一直没有什么地位。他娘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只是为人实诚,上有夫人压着,下有从青楼买的三姨娘比着,处处受气。偏偏他在家中三个儿子中排行老二,既不会有作为长子的倚重,也不会有生为幼子的宠溺。再加上他小时候容貌清秀,长得象他娘,申老爷便早早地判定他无男子汉气概,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在这种的环境中,他就象石缝中的小草,不仅要自己寻找土壤,还要忍受各种不期的风吹雨打。申君谦和申君信在他成长为男子汉的过程中给了他不小的帮助。在长期与他们两兄弟的拉锯战中,他的架越打越精,基本上那两兄弟联合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偶尔失手,他也能全身而退。不过他们的执着精神着实让君实佩服,不管前一次的输赢,只要一遇到机会,都要招呼他一下,好像他长着一张欠揍的脸似的。
申君实小小年纪就逐渐领会出一套逃生理论,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才能全身而退,否则,最好的情况是他打或者跑赢了那两兄弟,而那两兄弟又大度地没有去告诉申老爷,也没被大娘三娘发现,他只要挨她娘的一顿唠叨和眼泪就好了,最差的情况就是他成为全家的公敌,饱受身心折磨了。
这套理论只有在上下私塾的路上不好使。申府和私塾都是固定的,任他怎么绕都必须到私塾和申府,还不能迟到。他每天上下学都象兔子一样,躲开他们。倒不是怕他们,主要是一旦惹上了,申家人就会象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朝他冲过来,久久不能平息。不过若是真遇到了,他也不会手软,能还一拳先还一拳,剩下的等他有机会了再还回去。后来,申君谦上了兵法课后突然开窍,开始收罗私塾里的一帮同学一起围攻他。至此,他的理论彻底溃败,他能跑则跑,不能跑就打,反正稳亏不赚的买卖,捞回一拳是一拳,也不管这一拳会不会换来更多的拳头。
有一次申君实下私塾的路上被围攻时没能跑掉,和他们扭打的时候,路过的秦书出手相助,他们痛快地将两兄弟领的五六个孩子打得落荒而逃,两人身上挂了彩,穿的衣服也变成了相同的土灰色。
当时百炼成钢的申君实,虽然浑身散发着未来男子汉的刚毅和倔强,五官却依然精致。当他看到秦书时,首先注意到的是秦书的冷淡漠然,随后才是丝毫不比他差的俊美容貌,和养尊处优的身世。
两人在河里洗了个澡,顺便冲冲衣服,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衣服。申君实心中感激,却不喜欢别人的怜悯,“我是不会感谢你的,你不来我也能打跑他们。”
秦书无所谓地说:“我只是手痒,正好练练手而已。”
申君实回家后,没有受到预期的潮水侵袭,很是高兴。
申君实练就的眼力和腿力让他的两个兄弟越来越难逮住他了,有时不小心被包围了也未必是他吃亏,他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若真被包围了他就冲向申君谦或者申君信,先打倒其中一个,其他人就没什么士气了,哪怕回家再被他爹揍也在所不惜。秦书也时不时地出手帮忙,他挨揍的机会就更少了。尤其是每次秦书出手帮忙后,那两兄弟被打得再惨也不敢向他爹告状,有时候被问急了就说是他们互相打的,这种时候大娘和三娘就会对掐起来。他起初觉得挺好玩,却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初识秦书时,申君实十一岁,秦书比他大两岁,十三岁。他们两人慢慢熟络起来,尤其是发现彼此意气相投之后,关系越来越好,足以超过任何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有了秦书的帮忙,那两兄弟再欺负他时就讨不到什么好了。再大一点,他们似乎就对他失去兴趣了。
他以为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结果发现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申君谦对他的礼貌和疏远,申君信对他的轻视,以及后来他爹对他的客气和重视,比直接的打骂更难受。他们对他的坏,他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可是他们以对待客人一般的态度待他,让他觉得,他在申家连个下人都不如。他们一开始就没有看到他,后来看到的只是跟他走得很近的秦书,秦家长公子。
秦书小时候为人冷漠孤僻,几乎不会主动结交朋友,如果谁敢主动跟他搭讪,他冷漠的眼神和刻薄的语言就能使人望而却步。申君实不知道秦书为什么会主动帮他,不过他发现其实秦书人其实不坏,他只是有些孤单。申君实就不同了,他虽然一直处于劣势,不管是在申家,还是在私塾,他都能交到一些朋友,那些朋友虽然势单力薄,不可能帮他明着对抗那两兄弟,却在暗中帮他很多。也许正是这个魅力把秦书吸引过去的。
申君实带着秦书吃喝玩乐,两人年少无知时做了不少傻事,秦书还差点被他的狐朋狗友带成了不良少年,却也将秦书的性子带得活蹦多了。十几年的交往中,他们互相渗透着对方的性格,又无意地吸收对方的优点。虽然成年后的两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丝毫不影响彼此的友谊。他们独处时自成风景,相处时又和谐成韵。而他们彼此就象站在不同山峰上的两个人,互相欣赏着对方脚下的风景,却又在自己的山头自得其乐,如同一个人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
有的时候,申君实觉得,遇见秦书是他的幸运,有时候又觉得,如果两人从不相识对他来说会更好些。
随着年岁的增长,申君实逐渐发现,无论他做什么,做得有多好,那些亲友都看不到他,或者只看到他背后站着的人,哪怕他是在石缝中从小草长成大树,他们也觉得是石头的功劳。没有为什么,事实就是如此。于是,他便开始随性洒脱起来,既然无论做什么都证明不了自己,那就做自己喜欢的事好了。不用去管别人怎么看,只要自己活得开心,比什么都好。事实也说明,如果他不这么想,他会活得很艰难。
因为秦书的关系,他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申家虽然也是经商世家,可论实力,简直不可与秦家同日而语。他爹申尹江野心很大,觉得若是能靠上靠上秦家这座大靠山,那申家简直就可以扶摇直上了。等他十五岁时,申尹江便开始让他接触一些申家经营的药店香料,意图等着秦书从旁提携一番。秦书果然很乐意帮忙,申君实却不怎么愿意配合,也许是小时候被打之后不能让他娘知道,得自己处理伤口,他迷上了药店里的草药而不是药店。申尹江气得半死,却又不好对他发作,只能拿他娘出气。娘待他最好,也是他最在乎的人之一。他看在他娘的份上,尽量按照他爹的意愿做,勉强差强人意。
秦书只比他大两岁,经商的事却得心应手,比他强很多。而且给他足够的空间做自己的事,不论对错,从来不会直接说他,而是让他自己去领悟,即使捅了篓子,也会无声无息地帮他补好。这种友情,就象他对待他的妹妹秦灵筱一样,是作为兄长的关心和呵护。也正因此,他们又招来另一番非议,说他和秦书是断袖还算是好听的,大概象郑铎那一流觉得娈童才适合他的身份。秦书对此坦然理性,一向把这些闲言碎语当成耳旁风,风过无痕。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但是有风没水,同样翻不出浪花,秦书的坦荡让很多人觉得无趣。申君实也日渐豁达起来,却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明澈,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就算把他们的嘴缝上,他们还要嚼舌根呢。
他一度也有些郁结,直到秦书和他一起为扩大两家合开的钱庄商行四处奔走时,他游历山水,为研习医术而免费看诊赠药,看了很多生老病死的悲欢离合后,渐渐明白,人生是没有道理的,有人富贵,有人贫穷,有人活了一生仍觉得空虚,有人活了一天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哭着过是一天,笑着过也是一天,那只是一种生存形态,随人乐意,只是不要去向上天问为什么,一旦问了就没完没了了。若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碗汤药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若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是满山的金银财宝,也无法填补内心欲望的无底洞。
他从不指望从秦书那里得到什么物质上的满足,却很喜欢那种纯粹的友谊,就好像一家人一样,秦书说很少有家的感觉,而他对家的概念早已模糊,在申家,除了他娘,他感受不到任何人对他有亲人的感情。他最感激秦书的一件事是没有让他娶灵筱为妻。申尹江不经他同意请媒人去说媒,秦书直接拒绝了,说他若想娶灵筱让他本人来说亲。申君实当作不知道这件事,秦书也当没发生过。他的处境秦书很清楚,只是有些话没必要明说而已。他其实还没洒脱到不在乎尊严,若让他与秦家联姻,他这一生恐怕都要在秦家的阴影下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