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提着毛笔,凝视着雪白的宣纸,迟迟不肯下笔,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或者还能写什么,却又不肯放手,时间一久,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松手,毛笔掉在纸上,笔尖的墨汁在纸上炸开,浓艳如血。他出神地看着被墨迹污染了的白纸,那么突兀,那么明显,他不忍去看,却又无法忽略其存在。
他怎么能不去想,回家的那一幕象石刻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他朝思暮想的心月在别人怀里,那明丽得如同梦幻一般的笑容在看见他时凝固了,同时将手中的武器直直地指向自己......误会,他希望只是误会,可是理智说服不了感情,强烈的嫉妒正在转变成愤恨,他努力克制自己脱缰的野马般的感情,最后他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崩溃。
他看不进去书,下不了棋,写不下字,凡是能让他静心的事他都干不了,他可以练剑,不过他担心出了鞘的剑在他手中不见点血是不会甘心回鞘的。
突然之间,他没了底气,没了自信,而且拥有的还在失去,唯有一股烈焰在心中腾腾燃烧,同时开始他隐隐担心起来,他摆的珍珑棋局很可能会把自己给摆进去的......他推开案前的宣纸,颓然地靠到椅背上,刚刚才体会到有家的感觉,突然又变得无所适从了。
秦书的目光在书房里逡巡一圈,在案前的那个抽屉前停住了,那封信,那封嘱托他转交的信,他是否还有机会去完成?他爹确实没求过他,可是在临终前给他的难题却比任何负担都重。他应该拿出来看看,情爱中的人疯了,便以为别人也一样是疯子,大概他还疯得不够彻底,还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秦书拿出那封信,怔怔地看着它,手指颤抖地抚着封泥上的纹饰,有个声音在诱惑他,只要轻轻掰开封泥,他就能知道信里的内容了,然后……他爹交给他信时郑重而绝望的表情浮现在面前,他爹当时在想什么?担心他不能完成他最后的心愿,还是想对二娘说而不能说的话?他将信揣进了怀里。
良久之后,秦书从书房出来,一直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的来福马上跟上去。秦书冷冷地说:“不用跟着我了,你派人去把书房收拾一下。”
来福目送秦书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后才转身踏进房门,差点被突然横出来的木棍绊倒,定神一看,立马庆幸少爷只是拿些死物出气,否则他该担心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书房里除了两幅还好好挂在墙上外,其他凡是能搬动的,竖着的都变横了,横着的不是躺着,就是趴着了,抵上还有些被肢解得分不清本相的零碎物件……
秦书抱着酒坛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由衷地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以前还有个兄弟谈天解闷,现在也被他给推开了。他当然知道君实只是愤慨他自杀式的做法,而不会真的跟他绝交,可目前这种情况他也不能去找君实聊心了。
他其实已经很谨慎小心了,可是就象被困孤岛的人,海里已经围了一圈鲨鱼,只要下水就不存在小心之说了。最好的方法是等待鲨鱼主动离开,或者等着围困死。留在小岛上虽然自给自足,但他却等不了了,也许根本就没给他去等的机会……不会的,当初心月明明主动开口了,“你见过先结果,后开花的树吗?”难道他会错了意?如果不是这样,他不是因为感受过得到而害怕失去,他又何至于此?
他赌上自己和秦家,只是想让宋源离心月远一点,结果却换来什么?当胸一箭,而且这箭还是在宋源怀里的心月亲手射出的,箭没有刺入身体,他却比万箭穿心还难受。他理智上知道心月不是故意的,可是情感上呢?他让她等她回来,结果她却跟宋源卿卿我我,还用箭尖来迎接他,是不是嫌他碍他们的事了?水性杨花!女人都是这样,他爹的那些姬妾,心月,还有他娘,他妈的都是贱人……他狂躁地将酒坛掼到地上,空寂的房间里响起清脆的碎裂声,随即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酒香味。他有片刻的怔忪,仿佛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刚刚在想什么?随手又摸到一坛酒,撕开封口,举起酒坛往嘴里一阵猛灌。他醉得还不够,还会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他已经将自己押上了赌局,就等着开盅好了。
秦书回家之后,心月只见过他一面,而且还是导致她百口莫辩的僵局。所以心月误射秦书的事过了四天后,当来福来报说秦书丢了时,她只是惊讶于来福的用词,而不是来福所说的内容。
“好好的一个人大活人,怎么会丢呢?”
“少爷确确实实不见了。”
“兴许是出门逛去了,佑临这么大……”狐朋狗友也不少,心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少爷若是出了府门,肯定会有人禀报的,没人见他出过门。”
“也没有人在府里见过他?”
“前天晚上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已经有一天两夜没见到人了。”
“你当时怎么没跟着?”
“我是想跟着的,少爷让我收拾书房,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也许他是觉得天晚了,不想打扰你们,翻墙出去了。”心月也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可话说回来,可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呢,她打发了来福,她想自己先找找,不管他在做什么,既然他想躲着人,她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就算秦书不是存心躲猫猫,而且在他确实在府里的情况下,要在秦府找到他,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心月花了半天时间,将他应该在、可能在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见到秦书的身影,到傍晚时分,连不可能在的地方都差不多找过了,唯一剩下主院正怡殿没去过了。主院是秦府的中心,其他建筑精致由此辐射开来的,好几次路过都没进去,因来福说秦书几乎从没踏足过正怡殿,它是为适当的人在适当的时机留着的。心月想,也许适当的人早就出现了,只是适当的时机却不好说。
不管有没有,看过才好死心,心月决定进去看看。正怡殿碧瓦朱檐,雕梁画栋,显得富丽堂皇,只是因无人居住,有些冷清阴森。院中还有个小院,是她没有料到的。小院布局可以与正怡殿的景致融为一体,也可以自成一景,处身其中,有种莫名的亲切温馨之感。心月预感秦书就在小院里面。
心月推开房门,一个酒坛子应声而裂,在她脚边炸开了花,浓烈的酒香四溢。昏暗的光线中,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坐在墙根,身影微动,好像在地上找寻什么。心月摸索着进门,点燃烛火,又去关上门,免得门外的风吹灭蜡烛。
秦书一身雪白深衣,发丝微乱,一腿曲起,搁着他提着酒坛的右手肘,他还没适应突然亮起的灯光,眯着眼睛看她,神色落寞。他看清了来人,淡淡地说:“你来干什么?”语气不象是问话,倒像是打招呼。随即他举起摸到的酒坛往嘴里倒了倒,发现没酒了,随手一扔,又从右边拿起一个酒坛,揭开封泥,仰头便喝。地上杂乱地放了七八个空酒坛,还有些酒坛碎片和一滩滩湿迹,而在他的右手边却整齐地排着一列未开封的酒坛……
一向从容沉着的秦书如此消沉之态心月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觉得他有种颓然的潇洒,同时再次肯定他真是太低调了。她以前从没见他喝酒,第一次见就发现,他是抱着酒坛子坐在酒窖中喝酒的。她跑过去夺他的酒坛,拉扯一番后,不仅没将酒坛抢过来,反而溅了两人一身。也许是君实跟他绝交了,没人陪他喝酒的缘故,心月抱了一个酒坛,拨开他左边两个酒坛子,与他并肩而坐说:“一个人喝酒多闷啊,我陪你喝。”
心月自从被萧琬灌过那次酒后,正常清醒状况下都不喝酒的,此时大话一出,也得陪出点豪情来,两人默默地抱着酒坛拼酒。
心月抿了三口就抵挡不住了,这酒比她喝过的任何酒都烧人,辣得她直吐舌头,秦书却像喝水似的,她对他的豪迈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样喝下去真的不会有事吗?她假装随意地问:“最近好长时间都没见到君实,他最近忙什么呢?”
一阵沉默。心月以为这个头开得不好,正要举坛自罚时,秦书说话了。“他自有地方逍遥快活,哪会管我这烂摊子。”
“吵架而已嘛,两人相处,有些摩擦是难免的。”
秦书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在说,你不了解。他又仰头喝了一口酒,将头抵在墙上,眼睛看着屋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月看着他的侧脸,感觉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散发着湿冷之气。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没有合适的言辞。秦书突然回头,认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心月,为什么我们会越走越远?之前明明很亲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