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狠狠地按制住自己想扑上去的心,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探了探沈鱼舟的气息,果然,她没记错,他不会武功.那方才的黑衣人那儿去了?她四下扫了一扫,那群公子一看就知道是酒囊饭袋,不可能在他们里头。
她屏息侧耳,四周呼吸杂乱,根本没有习武人的气息,看来──她跟丢了。
于是──她就放心地扑了过去了:“沈鱼舟!”
卫子君愣在原地,惊悚地看着她一瞬点水不留痕地上了那小船,然后笑着到了那个黑衣公子身边。
他心里泛起了一丝酸涩,子曰:男女授受不亲。
周围那些华服公子也惊了,这绝色少女好像精怪一样地忽然冒出来,居然是点水凌波而来,也不知道跟沈鱼舟是什么交情。
那个正对着小舟的赭红外袍公子瞧见了对岸的卫子君,笑着高声道:“卫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卫子君尴尬地立在岸边,拱手道:“李兄,许久不见。”
江南这才想起来,岸上还有个卫子君,她又点水掠了过去,好像水光上的惊鸿一般,一手扯着卫子君的后领,再一掠就到了船上。
卫子君今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正衣冠了,等到他被江南扯到船上时,下意识地又要整衣襟,然后发现自己后领那块布好像被扯烂了,竹林里的风正呼呼地从里面灌进去,把他吹个通体透心凉。
沈鱼舟望向江南,笑得如水上清莲:“许久不见姑娘,小生很是想念。不想居然有缘,与姑娘再会长安。”
风吹过江南淡蓝的水雾裙,她乌发微微飘起,笑着绽出了嘴角一对梨涡:“我确实是有段日子都没去听你的戏了,在这里遇见你,我也很高兴。”
自从昊天中了蛊,她就再没去过江州兰雪楼。
自从昊天中了蛊,她就再没离开过钱塘,没离开过他身边,除了,这次。
她一想起昊天,遇见沈鱼舟的惊喜瞬间冲淡了许多,半月眉微微的皱了起来。
那个赭红外袍公子打量着江南,眼里有些艳色,对卫子君道:“敢问卫兄,这位姑娘是?”
卫子君一只手背着,按着他后面随风乱舞的那块烂布,一只手侧着介绍江南:“这位姑娘是......”他忽然想起这些人前些日子对江南的议论,那些话里虽然没有污言秽语,但背后隐晦的意思却是污浊不堪,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夭夭姑娘的身份,岂不是要让她难堪。
卫子君正想随意带过去,却听沈鱼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本是戏子,嗓音虽然不是洪亮,却也清亮高扬:“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陌上──夜雨江南,卫家公子的未婚之妻。”
那个赭红外袍公子跟众公子都是一愣,然后他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看江南的眼神好像在看妖怪一样,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俩步,灿笑道:“啊哈!原来是柳家小姐,有礼有礼,小生与众友人相约曲酒,就不在这里打扰了,小生先告辞了。”
江南自然明白他那点儿小心思,也没当回事儿,不相干的人对她怎么看,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儿,她看着那公子光顾着往后退,差点没摔个跟头,笑了笑。
卫子君清咳了几声,对江南道:“李兄见了女子总是害羞,并非有意失礼于姑娘,姑娘勿要挂怀。”
江南转头望着他,见他清眸里满是关心,心下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他滚了倒也清净,他刚才唱得那几句简直是魔音穿脑,比鹊桥宫四堂主吹的笛子还难听。”
沈鱼舟一听笛子,脸上有了些惋惜之色:“俩年前,在下的兰雪品戏宴,姑娘何故缺席?那管碧笛在下精心挑选了多日,本是想送给姑娘的。”
笛意,敌意,京中弟子里从来不会有人互赠笛子的,只因为这个谐音。
卫子君看着沈鱼舟,但见他神色清净如常,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江南奇了,眨了眨眼,问他:“你不是压的贴身的那管么?渔舟唱晚第一声?”
沈鱼舟有些苦涩地摇摇头:“哎!怎么会压那管,那是在下娘亲留给在下唯一的一件东西,只是,品戏宴那天,无故的丢失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女侠如此顽皮,至今也没有还给小生。”
江南的老脸红了红,豆包啊......你干的真好啊。
接着她又想起那天,她亲了口笛子,然后又.....脸就更红了。
卫子君看着江南双颊上的红晕,以为这是少女见了意中人的娇羞,心里就更酸涩了,原来她的意中人不是骄阳昊天,而是另有其人。
沈鱼舟笑着望向卫子君,问道:“如果方才,在下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卫相之子,小卫公子罢?”
卫子君施礼:“在下,长安卫子君。”
沈鱼舟清笑着点了点头,回了礼,道:“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小卫公子年前曾给在下寄过一首曲子罢?”
卫子君这才想起来这事儿,那时自己还被父亲罚了三个月面壁,忙清声道:“正是,在下对词曲甚有兴趣,因久仰沈公子大名,故而作此唐突之举,还望沈公子指教。”
江南倒是有些意外,这小书呆子还会写戏曲子?还以为他只会之乎者也,子曰子曰的呢,却听沈鱼舟一声轻笑:“小卫公子的那首曲子,在下曾经多次反复研究过.....”
卫子君有些期待,问道:“沈公子以为如何?”
“沈某生平,前所未见。”沈鱼舟摇头笑道。
江南瞅着沈鱼舟,怎么觉得这说话的语气有点儿熟悉,怎么听怎么像西乔损人的前奏。
卫子君赧然:“沈公子谬赞,过奖过奖。”
“哎!”沈鱼舟摆了摆手:“在下是说那个调子,真是走的无怨无悔啊。”
江南低头噗嗤乐了,果然。
卫子君呆了,然后又听他说:“不过那首词,倒可以称得上是布衣大作里的翘楚。”
卫子君听了这话,有些不安,他有点儿不想知道他下句说的是什么。
“为赋新词强说愁,真是被兄台演绎到了最高境界,可以充分算得上是──无病呻吟?”
江南啧啧嘴:“沈鱼舟,你是不是跟我家小乔认识啊?怎么损人都损的这么波澜起伏的。”
沈鱼舟笑了笑:“神交已久,缘悭一面。”
卫子君心里有些忿然,自己好意请教,他若是无意指教,只管拒了便是,何必要当着夭夭姑娘的面如此嘲讽,难道他,也,倾心于姑娘?
他正愤然,却听江南冲着沈鱼舟叫了一声:“沈鱼舟,你不带这样儿的啊!”
卫子君心里暗暗感动,夭夭姑娘......“你怎么光顾着跟小书生说话?把小爷晾一边儿。”
卫子君的一颗玻璃心吧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从那天开始,纯净如水的一个小书生卫子君,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他的名字叫──沈鱼舟。
直到后来,他变成了万人称颂的小卫相,这个名字依然高居不下地独占着他要对付的黑名单第一位,远远地甩开了旱灾,水灾,匈奴犯境等等等等,甚至也甩开了那个名字──骄阳昊天。
此时,白马寺,齐云塔中,参知政事李允正与少林了尘对坐着饮茶参禅,房瓦之上忽起微动,门外的侍卫被几道银光射入咽喉,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李允还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了尘大师一拂袈裟,内力浑厚,放声过去,正是少林狮子吼:“何方神圣?还望现身一见!”
外面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了尘一手按住李允:“施主勿动,老衲出去一探。”
了尘拄着禅杖,运气推开房门,几道银光如闪直射而来,他禅杖一横,便挡下了许多细密银箔,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色的瘦小女子背影,几个起落消失在树丛里。
待到他一回头,却是一惊,李允额头正中有一点血色,倒下去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卫....相,江....”
了尘大师低头望了望那一地银箔,一手震了下禅杖,一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小施主三千罪业未偿,何故又造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