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吹残一钩月的时候,沐着星光,江南一言不发地走在竹林里头,后面紧紧地跟着还捂着后背的卫子君。
耳畔溪沙浅流,天上行云有影,卫子君看着倾城月光下,她纤弱的背影,和被风吹拂起纠缠的青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这桃花精怪一起走在夜色里。
下午,溪边,那群京中华少卑劣无耻的窃窃私语,连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要说是她这种耳力惊人的高手。他不时望向她孤坐一旁的丽影,那眉眼间细碎缭绕的悲伤,哀婉异常,勾起了他心底的层层怜惜,化成了似水般的柔情,他好像,好像,倾心.....前面独行的桃花精怪忽然凝眸回顾,面影惊鸿,薄唇俏鼻,眼带秋波,目含萦纡,他心里忽然涌出了一句──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她站在他不远处,倾城月色下,肤白如雪,淡蓝的水雾裙被清风吹得波澜跌宕,就好像他那泛起涟漪的心事一样。
然后,她红唇微张,打了个酒嗝。
卫子君眼里的时光冻结在那一刻,然后雾影尽散,那一地的月光,是他眼中碎了的那个桃花精怪的影。
他警戒地捂住自己的后背。
江南下午喝了不少酒,桃花眼微醉,波光潋滟地白了他一眼:“小爷一天都没吃东西,没有力气再提着你走了。”
卫子君放心的松开了手,夜风又呼呼地从他后背灌进去,他冷的一抖,眼里却又起了温柔的怜惜,沈公子于小舟上煮鱼相邀,他却发觉夭夭姑娘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筷子,一定,是被李兄他们的话伤了心,她只是个小姑娘啊,孤身一人在京城,受了委屈又无人可诉,怪不得一下午都孤坐愁容,他真是没用,下午就该过去找李兄理论的,可夭夭姑娘在场,只怕争吵起来,更让她难堪。
他望着江南道:“沈公子烹的那尾鲜鱼,姑娘未动一口,可是因为心绪烦闷?”
江南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被你发现了,都快烦死了。”
卫子君更是怜惜了,果然是这样。
江南望着月光,很是忧郁,沈鱼舟煮的鱼啊,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着了,那鱼闻着挺香,上面都是刺儿,她对着纠结了一下午,还是懒得动筷子,豆包啊......我多么思念你。
“李兄他们说的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们不识姑娘,便不知姑娘为人,只是误信市井谣传,并非有意口出恶言。”卫子君清眸注视,温声劝道。
江南瞅瞅他,莫名其妙,什么话?
说起那群公子她倒是想起来了,桃花眼哀怨地望着他:“刚才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他们有马车......”
卫子君看着她眼含哀思,如泣如诉,心底一触,顿生出些许男儿豪气,朗声道:“小生怎会遗下姑娘一人走这夜路漫漫!若遇歹人,小生也好保护姑娘周全!”
江南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觉悟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只怕,真遇了歹人,他应该去保护的,是哪个倒霉的歹人。
她望了望月色下的少年,白衣书生好像发觉自己又说了傻话,正站在那里乐呵呵地笑自己,眸子比月色还清澈,沐着清风,白衣翩翩,不染尘埃。
江南的心境突然开朗了许多,冲卫子君招了招手。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卫子君红着脸,紧赶了几步,近了江南身侧。
那纤纤玉指忽然冲着他的后背去了,抓了一下抓到了那块烂布,又冲着他前襟去了,他听见了撕拉的一声,自己的身子又凌空起来了。
江南戏谑的声音夹在耳畔的风声里:“小爷今儿心情好,就再送你一程。”
卫子君闭上了眼睛,一手捂着大开的前襟,红着脸心念:“子曰:非礼勿视。”
入夜的卫府,卫渊坐在厅里,面色阴沉。
老管家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急的直转圈儿,小少爷跑那儿去了这是,现在还没回来。
老管家在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以后,晕头转向地看见自家小少爷从天而降。
他眯着老花眼,确定自己不是看错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确实是自己家小少爷。
他惊悚地看着温润如水的小少爷背后烂布条条,迎风招展,前襟大开着,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如果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手来,那个造型基本就可以去跳蒙古舞了,欢迎你到草原来,嗨,巴扎嘿!
老管家揉了揉眼睛,提着灯笼刚过去,又从天上下来了一位,他的老心脏被吓的一蹦老高,定睛一看,哎!柳家小姐。
老管家在卫府多年,从前也是个读圣贤书的秀才,卫渊对他向来敬重,卫子君也是他从小拉扯大的,几乎比卫渊孟戈带他的时间都长,他一见这场景,那里能容。
他久居不出,不懂江湖中人的概念,只是曾听孟戈说起过这柳家小姐,知道她跟少爷有娃娃亲在身,原本以为她是个大户的端庄闺秀,那里想到她居然还会舞刀弄枪,这这这,还大半夜的还带着少爷出去撒野,这女孩子成何体统!
老管家怒从心起,他眼中的江南同卫子君一样,不过是个需要长辈教训的总角孩童,他挥着手里的灯笼就冲着江南去了,江南不明就里,愣愣地看着那老头儿把灯笼倒着一拿,一棍子打在她的屁股上。
卫子君愣了,瞠目结舌地上前要阻止。
江南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老管家,那老管家精神抖擞,眼里闪着寒光,挥着灯笼又要过来。
江南攥起了拳头,卫子君心里一惊,却见她一手搁开了灯笼棍儿,一手提着裙子窜出老远,嘴里还叫着:“有杀气,要死了!要死了!”
老管家脖子都气红了,吼道:“站住!身为女子就该轻行缓步,立莫摇裙!你这姑娘家成何体统!”
卫子君拦住老管家,劝道:“爷爷,夭夭姑娘自幼长在江湖,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能以京中之礼束之。”
“少爷!这女子是你将来的夫人,是咱们卫府的未来主母,她如此行容岂不是要招人笑柄。”老管家痛心疾首,相爷怎么能给少爷找来这么个少夫人,可怜他家小少爷,谦谦君子,德才兼备,那是一表人才里的一表人才啊,可这,这个女子,哎!
卫子君脸腾地红了,拉着老管家道:“我与姑娘的婚约未必成真,姑娘只是来府上小住。”
老管家的老花眼亮了,心里也敞快了许多,原来如此,他就说相爷不可能给少爷安排这么个女子做少夫人。
卫子君看了看自己那身衣服,脸更红了,对老管家道:“爷爷,我先回房更衣,再去见父亲。”
“不必了,你进来!”卫渊的声音从厅里面传出来,带了些愠意。
卫子君整了整松垮的前襟,迈步进了客厅,江南坐在卫渊对面,正捧着杯茶咕嘟咕嘟地灌了个底朝天。
老管家惊悚地看见她一饮而尽甚是豪气干云,皱了皱白眉毛,想说什么,思量了下,又咽了回去。
卫渊阴着脸,让卫子君坐到了身边,问他道:“你们去白马寺了?”
卫子君一愣,江南睫毛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意味,她随手放下了茶杯,面上依旧笑嘻嘻的不动声色、“孩儿与夭夭姑娘今日确是到过白马,本想去探望母亲,可是并未得见。”卫子君低声,声音有些寥落。
卫渊眼色闪烁不定,沉吟了一刻,抬眼望着江南:“夭夭,你可去过齐云塔?”
江南微微仰头想了一会儿,对卫渊笑道:“我也不记得了,就是乱逛了一会儿。”
卫渊眉头皱起,还未开口,外面咚咚地响起了砸门声,然后几个人举着火把疾步进了院子,为首的正是那个叫秦京的将军。
“相爷,白马失火了!”秦京声音略急。
卫渊一听,拄着桌子腾地站起身来,眼睛直盯着秦京。
卫子君也急的站了起来,冲着秦京急道:“秦叔叔!母亲.....”
江南依旧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卫渊握紧的拳头。
“火势如何?可有波及皇陵?可有人员伤亡?”卫渊皱眉,声音却未起波澜。
老管家叹了口气,按了按卫子君的手:“少爷,别急。”
卫子君眼色微澜,望着卫渊:“父亲.....”
“回禀相爷,火势现下已经控制住了,并未波及后山皇陵,游人僧众未有伤亡,只是有几个廷尉兵士为了救火受了轻伤。”
卫渊面色一沉:“起火的是齐云塔?”
“是!”秦京点头:“李大人的尸身还有现场都被烧了,了尘禅师已被袁王请走了,现在应该在廷尉。”
卫渊又望了望江南,眼里有些想说又不能说的东西,江南心头一提,想起了上午那个藏在轿子里的老头儿的话:“柳含光,如果我是你的话,今天就不会来这里。”
卫渊低头顿了顿,卫子君冲秦京问道:“秦叔叔,我母亲怎么样了?她可还安好?”
秦京看了一眼卫渊,低声道:“夫人住所离起火之处有些距离,并未受其波及。”
卫子君这才舒了一口气,卫渊抬头对秦京道:“我去白马看看,你去廷尉见了尘禅师,细细询问下午之事,不能漏过一处细节。”
秦京点头,没再多话,施了一礼便出门去了。
卫子君上前,清秀的眉眼满是担忧:“父亲,子君与你同去,我想去.....”
“你还没胡闹够么!”卫渊冷斥道:“这几日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江南本来坐在那出神,被卫渊一吼下了一跳,她抬眼看了看卫子君,小书生胡闹什么了?回家就遭这顿劈头盖脸,他想去看他娘有什么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分青红皂白?
卫子君还待再说什么,卫渊却头都不回地带着那些拿火把的侍卫走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的夜色寂寥,白衣凌乱单薄,月光清照,那背影看的江南莫名地鼻子一酸。
老管家上前去拉了拉卫子君,低声叹气:“相爷也有他的难处,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有些事情,定然顾及不全,他也是个人呐!少爷,你别往心里去,啊,早点回去歇着吧,你要是想看夫人,等明儿偷偷去,我给你瞒下,不让相爷知道。”
卫子君回头冲他笑了下,眼中依旧忧虑,神色却如常明净:“爷爷,子君懂的,天色已晚,您去睡罢,我送了夭夭姑娘,就回房休息去。”
“哎!”老管家应下了,又瞧了瞧大刺刺坐着的那位“姑娘”,满脸的褶皱上都写着无可救药,叹了口气,提溜着灯笼消失在院子里。
江南见他带着凶器走了,松了一口气,她闯荡江湖多年,除了豆包未逢敌手,这老秀才......她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白马寺,清凉台。
夜风卷帘,一人独坐在铜镜前。
素手纤瘦,满眼憔悴,白纱覆面,她抬手取下皎月白的尼姑帽,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开。
她摸摸索索地打开一个蒙尘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眉笔,沾了一点石黛,一手摸着秀眉,一手拿笔画眉。
然后她又用食指沾了一点胭脂,掀开白纱,轻轻抹了丹唇。
她的手在自己的白纱上摸了摸,停了半晌,还是没有摘下来。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了块丝帕。
许多年前,有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隔着她家东墙扔进了这方丝帕,他穿着破旧的白布衣,傻头傻脑地站着墙外给她念那首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他那时候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她的心就被那丝春风带走了,从此全系在了他的身上。
她摸索着摊开那块丝帕,从里面拿起了支银簪子。
那簪子触手生寒,她的手微微抖了下,这支簪子,成全了你,毁了我,你还记得吗?
不,它毁了的不止是我......簪子上面染了血色,流动的血珠覆盖住了它陈年的血痕,血一滴,一滴,掉落到地上,好像少女的情泪,又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凄艳的花来,就像是,当年他写诗哀叹的那朵秋海棠。
──便化名花也断肠,脸红消尽自清凉。露零瑶草秋如水,帘卷西风月似霜。泪到多时原易淡,情难勒处尚闻香。生生死死原皆幻,那有心情更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