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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亭花影动渔舟唱晚(四)

桃花落尽雪纷飞 行简 2025-04-04 21:25
白马寺,当朝国庙,天下第一古刹。
江南望着那比陌上桑门楼还高一丈的三洞弧券门,那俩只对立的巨大青石白马,还有那几乎镶在单檐歇山顶上的白马大匾──仰得脖子都酸了。
她扶着脖子,跟在卫子君后面进了大门,里面果然香客如云,几乎是到了摩肩擦踵的程度。
白马寺大门后正对着的,是白马主殿,建在半丈高的台基上,面阔五间,进深四间,殿东南角悬挂着一口大钟,上刻铭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据说是本朝开国皇帝,也就是现在皇帝他爹,德文帝亲手镌刻的。
江南盯着那八个大字,忽然觉得无比嘲讽,这东西刻在这里就管用么?当今天下要是没有卫渊,指不定已经乱成什么样儿了,他们刻这八个字,还不如把卫渊的生辰八字刻上去,烧烧香,求他能死在袁老贼后头。
卫子君自然是不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是自己老爹的生辰八字儿,还在咒,啊不,是祝自己老爹死在袁骧后头,他转身对江南拱手道:“小生这就要去后殿清凉台探望母亲,姑娘是与在下同去,还是去大雄殿听了尘大师讲经?”
江南一想起来少林那老头儿脑袋都大了,她打死都不想去听他闭眼睛胡扯,但是又不好唐突地去看孟戈,便冲卫子君摆摆手:“你去看孟阿姨罢,不必管我,孟阿姨上次都说了,现在不方便见我,我这么突然去了总是不好的,我四处逛逛,等到未时我们就在这里见。”
卫子君点点头,轻声道别:“姑娘孤身一人,万事多加小心。”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好像那里有些不对劲......江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里却暖了一下,这人,还真是傻啊。
卫子君大概想明白自己的话那里不对劲了,冲江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来人往中,他站在她对面,那一弯浅笑,却好似清水一掬,江南心里忽然流进了一枕清泉,柔柔地凉凉地冲刷了下她心头那些压抑的焦灼和日夜翻腾的血光。
白马寺后殿,近清凉台,古柏苍苍,金桂沉静,环境清幽。
相传这里原为先朝高祖皇帝幼时避暑和读书的处所,后来改为高僧下榻和译经之处。
这里的人相比前殿就少了许多,大概都跑去听那少林老头儿嗡嗡嗡去了,江南走近毗卢阁的时候,忽然在一个角落的庭院里看见了一顶轿子,她离的有些远,那轿子又被树丛遮掩着,看的不大真切。
她有些奇怪地往那边儿走,白马寺是国庙,连皇帝入寺都得除冠,谁这么牛掰,能大摇大摆地坐轿子进来内殿?
她还没靠进,就见那个庭院里的一个小门儿开了,然后里面出来个黑衣老头儿,远远地看不清面容,但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那个老头儿一猫腰就进了轿子。
江南急往前掠了一段,看清那小门儿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穿着皎月白的背心道服,脸用个白纱遮着,身形消瘦的吓人,好像正病着,她一手扶着门,一手捂着嘴重咳了一阵儿。
江南想往那边儿走,把那个尼姑看清楚些,此时有四个黑衣打扮的人抬着那轿子就迎面向她过来了,她察觉到那四个人的气息心里一惊,高手,绝对的高手,跟陌上桑的一等弟子绝对不相上下,什么人这么牛掰?抬轿子都用这等高手。
那顶轿子眼看就要跟江南擦边而过了,江南是练武人,在外面多有警戒,有高手经过时,心里暗暗起了戒备。
那个轿子果然在她身边儿停住了,江南屏息住脚,不动声色。
那四个人直勾勾地目视前方,好像压根儿就没见有她这个人一样,一个算不上太苍老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出来:“柳含光,如果我是你的话,今天就不会来这里。”
江南一怔,轿子里是什么人?
她还没待反应,那四个人却又动了,脚下生风一样抬着那轿子穿行出了老远。
她又往那小门儿望了望,门关了,那个蒙着脸的尼姑进屋了。
......这什么情况?她望了望那早不见影儿了的轿子,那人分明是警告她的意思,她心头涌上了些不安。
“夭夭姑娘!”
卫子君却从那庭院不远的一个小门出来了,看见江南,小跑过来叫了一声。
江南回神,奇道:“你不是去看你娘了吗?怎么这么快?”
卫子君刚跑了几步,有点儿气喘吁吁,正了正他的青色纶巾,有些失落道:“娘亲不在屋里,我等了许久,娘亲也没有回来。”
江南忽然觉得,这小书生的日子貌似也没有那么好过,他老爹天天在宫里不回来,他娘住在庙里,他想见上一面都那么难,他自己天天呆在那个冷清清的卫府大院儿里究竟都干些什么?难得他还能长出这副傻乎乎的热心肠。
她正盯着卫子君想着,那庭院里却忽然响起来一道风动,她望过去只来及看见屋檐上消失的一道黑衣。
这个轻功,是那天的黑衣人!
她想也不想,提气就要追过去,又刹住脚看了看眼前的小书生,这个黑衣人上次出现,后面跟着几个杀手,这回不会也是吧?把这呆子留下要是出事儿了可怎么办?哎!她叹了口气,愈发想昊天了。
卫子君还在认真地失落着,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江南手里飞过了几个屋檐了。
他惊悚地看着自己空空的脚下,听着耳畔嗖嗖的冷风,绝望地闭了眼睛。
子曰:眼不见为净。
江南带着卫子君这个拖累,速度慢了许多,等追到了近郊的竹林,那个黑衣忽地一加速,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艳阳里、江南刹住脚,放开卫子君,卫子君也顾不上失礼与否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夭夭姑娘......”
“嘘!”江南白了他一眼,侧耳听过去,这竹林不远处有许多人的气息,难道中埋伏了?
她又细听了听,好像不是,怎么隐约还有人唱戏?
卫子君刚整了整衣襟,待站起来,江南又一手拎了他的后领,一窜老远。
他惊悚地看着自己的脚飞快地在土地上拖出了俩道沟,又任命地闭上了眼睛。
子还曰:听天由命。
竹林深处,有水流的声音,然后是清笛的响声。
竹林里的风很清凉,竹林里的笛声很幽静。
如果没有夹着着那些人的喧闹和跑调的戏曲儿的话。
江南拎着卫子君在一道清溪边止住步,那溪水清而见底,水流缓缓,旁边乱石绿草之上,银白色的蝴蝶飞舞纷纷,四周碧竹苍翠,清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之分外悦耳。
溪水一畔,弯曲的流水,盘腿坐着许多华衣公子,正在饮曲水流觞,那些酒杯放在小木“船”上,顺水飘流,流到谁的面前,谁就就取杯饮酒作诗,一个穿着赭红外袍的公子好像是喝多了,正冲着靠在溪旁的一艘小船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唱得刻骨铭心的难听。
卫子君睁开眼睛,见了这画面,先是呆了呆,然后赶忙整了整衣衫,那些公子,大半他都是认识的。
小船上燃烟煮着酒,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盖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远远的能闻见香气。
船上有个人,原本是坐着的,见了他们,一拂袖子站了起来,动作自然而优雅,他穿着一身黑衣,眉目清秀,竹林里的清风吹得他衣袖飘然起舞,好像一片云一样随心所欲,潇洒自在,他冲着江南悠然一笑,这一笑,好似夜里清幽的月光,洒落一地,那溪里的水好像都怦然心动了,微微漾起层层碧波。
“小生,花溪沈鱼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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