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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月盈星黯长安望断(三)

桃花落尽雪纷飞 行简 2025-04-04 21:24
天佑十七年,春分,雷乃发声──举凡无双利器,与其把示于人,不如纳之于袖,出鞘之日,才得惊鬼神,动天地。
夜里下起了无声的雨,雨很轻,很细。
像故人梦醒之后连绵的回忆,又像离人眼中一点一滴的清泪。
夜色由漆黑转为惨白的时候,天边开始透出黎明前的一丝光亮,斑驳的一点,好似游人脸上难以消尽的倦容,说不出的落寞和悲凉。
凉凉的风开始和着雨丝刮起来,轻抚着一地的忧愁,被雨打落的春花在低低地哭泣,与冷漠的四季流转做生命中最后的道别。
一道黑影伫立窗前,天边惊雷响起之际,白闪照亮了他的一身明紫。
他的星目里的光亮忽明忽暗,薄唇绯红的好像黯灭前的火光。
窗口吹进的阵阵冷风,翻动着他心里回忆的画卷,他沉溺在那些幼年欢乐单纯的往昔,胸口有些微微刺痛。
时光带走了那一切,而她带走他的心。
伊人远走长安去,辞家三千里,长安的陇头,春暖花开之际,谁家的少年会为她吹响一管玉笛?
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时候,漫天飞絮衔霜去的时候,她又会对着谁家少年梨涡浅笑?
长安街道,璃灯如火,阑珊回眸,等星如雨。她会与谁相约长安城外,共垂首明月,共琴曲笙箫。
从此之后,他的这曲碧海潮生,她,大概不会再听了罢。
他摸了摸腰间的碧玉笛子──渔舟唱晚第一声,他一直都在拿别人的笛子吹他的曲子,但到最后,别人的总归还是别人的。
他把笛子放到嘴边,手指骨节修长,薄唇微动,笛声凄凉地响起,长长短短地,断断续续地,有些幽怨,好像是某些难止的情符。
陌上桑被这笛音衬托的,更是寂静的可怕,好似空无一人一般。
空气中,开始有了些微弱的呼吸,和杂落的风响。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吹着笛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几十道寒光破空而来,他眼眸倏然一厉,玉笛一晃,人,已经不在窗前。
黎明前的那段时候,永远是最黑暗的。因为总是有些人,再也冲不破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看不见破晓前的曙光。
“七爷,得罪了!”一个声音冷冷的响起来──漕帮副总舵主柯渡。
他没有说话,手里的玉笛已经稳稳地别在了腰间,俩手随意地放在身侧,身形修长挺拔的好似利枪的标杆。
“吃吃──那小丫头那去了?”──鹊桥宫的独眼堂主。
一个黑衣独眼人咯咯地怪笑:“不是跑了罢?今天你们不把那丫头交出来,可别怪咱们下手不留情了!”
“我们?”他冷冷地开了口:“陌上如今只有我一人,哪来的我们?”
柯渡冷哼了一声:“如此就只能劳烦七爷随我们走一趟了,待到小六爷现身,与我们那三千弟兄一个公道,我等再给七爷赔这个不是!”
“我倒是不知道,何时这武林,要由鹊桥宫来主持公道了?”
柯渡有些尴尬,却仍是脸色铁青,沉声道:“老总舵主已经与各家门主在来的路上了,七爷与我等到了总舵,自然有大伙儿一起说个公道。”
他一声冷笑道“你们说的各派掌门呢?怎么就来了那么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主。”
柯渡俩红了红,有些恼羞成怒:“哼!谁不知道你们有了卫相做后台!”
他眼神微黯,遥望着远方,徐徐道“你不想知道我家的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么?”
柯渡被他弄的莫名其妙,还未开口,就听他又道:“我小哥带着他们去接老总舵主了,只怕我与你回去了,也没人来说个公道了。而且──”他甚是不屑的冷笑了下:“你们也回不去了。”
柯渡面色一沉,怒从心气,又仗着鹊桥助阵更是心无所惧,他忽然目露杀机,一手甩出一条摇银倒钩链,直冲面前那一动不动的明紫而来,他身后的鹊桥宫人身影晃动,几个黑影夹杂着淬毒了的工尺镖直扑过来。
那抹明紫依旧空着俩手,薄唇抿着,眼睛是从上往下望着他们的,神色淡然的好像扑过来的不过是几只蚊虫。
柯渡暗暗一声冷笑,倒钩链向他双腿缠去,那抹明紫忽地动了,身影好似蛟龙戏海,一卷便上了半空,柯渡刹脚,急收链回头,却听背后罡风骤起,一掌由半空中快如疾风地拍在他背上,那力道大得他五内好像都要被震碎了,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喉咙被血块堵住了,浑身都泄了力道。那抹明紫落在他身后,还未站稳,几个黑影已经扑了过来,手里拿着暗绿的钩子,上中下路一齐攻他要害,配合的很是默契,那几道绿钩子好像网一样向他罩过去。他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一脚踏着那暗绿钩子,身形忽闪,双拳齐出,一腿飞起,带起的劲风刮在人身上都有些疼,那几个人有些震惊,暗道不好,却来不及躲闪,几个被打的爬在地上,歪头口吐一汪鲜血,不知生死,另一个被硬生生地踹出了俩丈远,后背撞在了树上,一声闷哼,滑下来便没有动静了。
那抹明紫又一动不动地站回原地,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雨,渐渐大了,雨丝扫过他的头发,他的浓眉微微地皱了起来。
那俩个黑衣独眼人是听说过他的厉害的,但是也并未放在心上,今日来了四个堂主,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骄阳昊天?此时忘川还不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心里的算盘是满打满算的──骄阳昊天又不是夜雨江南,他就算武艺再精,这也不是比武论剑,实在拿不下他,就地了结了他也算拔了宫主心里的一根刺儿,宫主听说阎月出回来了,早早就吩咐他们,这小子的蛊毒一定会被压制住,如果现在不趁早收拾了他,早晚会长成鹊桥宫的一大祸害。
他们俩一声呼哨,暗处又闪出一个绿衣怪人,手里拿着个怪筒,他身后跟着一个脸如纸白的人,带着十几道攒动的黑影。
那个绿衣人桀桀怪笑,一板那个筒子,里面隐隐无数寒光闪烁。
他们周围的风渐渐大了,然后一瞬间,厉了起来,他们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满头冷汗如雨。
那绿衣人的手还未来得及动,就惊恐地发现那抹明紫周身一尺竟然不见半丝风动,雨水都蒸腾成了白气,一道忽起的惊雷白闪映得他双眼戾得如索命恶鬼,然后他星目微眯,剑眉微皱,内力如雪崩一般倒灌全身,一身明紫上泛着清光,一手化气成剑,通明的剑气夹杂着地上的落叶飞花破空而来。
───万变犹定,万气自生,有无相易,难易相成,飞花落叶,万物齐一,此乃以剑悟道,以武入圣,谓之化境矣。
───从此武学,以我为天。
落叶飞花卷雨呼啸而去,剑气耀如流星,劲如奔雷从天而降,夺人心魄,此刻惊雷暴响,剑势怒碎山河,犹如恶龙缠锁,破海噬日。
夜,依旧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地上成股流动的雨水里混进了暗红的血色。
柯渡没有听见一声惨叫,好像那些人根本就被吓到连惨叫都不会了一样。
他往费力地支起身来,往那边望了一眼,然后骤然一震,瞳孔紧缩,全身都发起抖来。他身后趴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也不顾上抹一抹脸上的血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抹明紫。
“还有谁要来?”远处白阳破晓,那明紫愈发耀眼起来,好像高高九天之上的骄阳。
柯渡忍着剧痛,抚腿站着抱拳,颤声道:“七爷,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那几个人面无人色地跟在柯渡身后,警戒地往后退,退了几步,见那紫色未动,便急一转身,欲飞掠离去。
那抹明紫眼里有万剑藏锋,手下又是一动,那些人就在呼卷的风里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地上,眼睛都惊恐得快睁出了眼眶──陌上桑的妖怪,原来根本就不是夜雨江南。
“我说过,你们回不去了。”那声音冷的就像从修罗地狱里传来的一般。
柯渡斜着眼,嘴唇抖着盯住自己喉咙上的那只修长的手:“七爷!饶命啊七爷!小的再也不敢来了!七爷,您饶命!饶命!”
那双星目近在咫次,那冷峻的五官愈发如刀锋一样凌厉起来,那如血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你回去告诉他们,以后我这陌上,你们进的来,出不去,若是有那活够了的,尽管再来,你们不是要公道么?”
柯渡两腿颤的已经站不住了,心里突突的跳着,嘶声道:“不要了,不要了!小的除了命什么都不要了!”
那手一甩,松开了他,柯渡急急地退后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惊恐地看着他,也不敢跑,犹豫不定,却见那紫衣身影看也不再看他一眼,淡淡地转身离去,声音远远地传来:“告诉他们,以后陌上,就是武林的公道。”
柯渡盯着消失在破晓白光中的那个人,隐约好像看见了深锁的云龙。
那双修长的手,未沾血迹,却已经有了浓浓的血腥味,那双冷清的星目遥遥的望断长安:“原来,杀人就是这种感觉,你一定不喜欢罢?可你还是为了我杀了三千人,那时候的你,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起了一丝凄楚的笑意:“没有关系,我陪着你,你手上沾了血腥,我陪你,若是人死之后真的有修罗地狱,要受苦还那三千杀孽,不要怕,我也陪你,只是──你去了长安,我就真的,陪不了你了。”
“───天佑十七年,陌上公告武林,夜雨江南复名含光,乃秋水柳氏之女,卫相独子未婚之妻。
袁王亲贺,江南知州孙海潮退兵。
同年,江南漕帮舵主集各世家声讨陌上,忘川莫离截杀之于千独山口。
是夜,鹊桥发难,骄阳昊天一人毙鹊桥四宫,二十七人。
年末,各派献礼,拜陌上门下,江南漕帮拜袁王,盟鹊桥。
陌上鹊桥之争,乃始。”
──《史书.武林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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