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这些年你过的可好?我们一直都在找你。”客厅里天青拉着阎月出,这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阎月出望着他笑了笑,那笑里虽然夹杂着一丝久经岁月的沧桑,却依旧似他印象中的爽利明净:“我一直呆在巻毒,才回到中原。”
“月亮小姨!”站到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南忽然扑过去,拽住阎月出火红的袖子“我哥说你会解蛊是不是?那个什么蚕蛊,你会不会解?”
阎月出先是愣了下,然后凤眼由上到下细细地看了眼江南,皱起了柳叶眉:“夭夭中过蛊?谁干的?”她拉过江南的手腕按了按:“已经清干净了。”
天青这些日子里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鹊桥仙那天果然是诈二哥的。
江南摇头,神色紧绷地盯着阎月出:“不是我,小姨你会不会解?你能不能解?”
莫离与苍漠面上也有了些紧张之色,苍漠咽了口吐沫,握赤霄的手紧了紧。
卫子君望着江南,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感觉,他自幼交好的都是些通儒书生,大家相处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用心至此,他眼中的夜雨江南,只有在事关骄阳昊天的时候,才会收起那一脸的嬉笑和漫不经心。如此直白浓烈的感情,即使是在他父母身上也从未见到过,如果今生能有一个女子,也如她待骄阳昊天一般出现在自己生命里,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阎月出见江南这神色,知道定然是个对她极重要的人,不想让她着急,便点了点头:“一般的我能解,但是有些麻烦的蛊,我还是要先看见人才能说。”天青脸色微变,看江南的眼光里有些不忍。
江南神色依然绷着,眼里却亮出了一丝希望,她急着拉着阎月出就往外走:“小姨你跟我去看看,小姨......”
“扬总舵主,里面请罢.”外面响起的却是卫渊的声音。
阎月出住脚,神色有些恍惚,看着逆光里卫渊从门口进来的身影,一如当年卫府之中,依旧是那样的容貌未变,依旧是那样的淡漠神情,依旧是那样的震慑气势,他穿着一身白布衣,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短打的汉子,正是十二连环坞总舵主,再后面跟进来一个白一蓝俩个身影。
卫渊抬眼望见那一抹烈火红,先是一愣,然后冲她笑了笑,如玉容颜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只是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月出,你.......什么时候回江南的?”
十四年前,她在卫府见到他时,他开口说的也是这句话,只是一眨眼十四年已过,物是人非。
阎月出咬了咬红唇,眼色有些慌乱:“才回来,前几天我听说有人杀了漕帮的王八蛋们,就想过来道谢,没想到居然是含光,”她看了看江南,眼睛又红了一圈“卫大哥,原来真是有天意的,姐姐姐夫的仇......他们的女儿终于报了”
十二连环坞的总舵主眉头一皱,对卫渊道:“卫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卫渊低头笑了笑,对扬总舵主和声道:“杨总舵主即位还未足年,想必并不认识这位姑娘,不知可曾听漕帮老总舵主提起过?这位是秋水柳家的故交,当年与柳家嫂嫂并称为江南二美的火凤儿阎月出姑娘。”
苍漠瞅着她那明艳的眉眼,一身炫目的烈火红,了然地咂咂嘴。
扬总舵主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别开脸没去看她,阎月出一听他是十二连环坞的舵主,刷地抽了鞭子,目呲欲裂,柳眉倒竖:“狗贼!”
苍漠一个趔趄上前,一手缠住鞭子,疼的直咧嘴:“娘哎!慢点哎,姑奶奶,疼死老子了.......”
卫渊抬手止住阎月出向前,轻声道:“月出,冷静些,这位总舵主与当年之事并无关系,”
洛玉在卫渊身后,恍然地看着阎月出,这就是夭夭的小姨?西乔挑着眉毛,心里暗赞,好一个烈火美人。
阎月出咬牙看着缠住自己鞭子的那只大手,一甩收了鞭子,苍漠又跳脚叫了一声。
天青一直坐在后面未动声色,淡淡对扬总舵主道:“总舵主何事临门?”
扬总舵主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冷眼直视他的江南:“在下代表江湖同道来跟天爷们要一个交代!”
西乔笑着坐到天青身边儿,一直胳膊拄着椅子,斜过身子用扇子捅了捅他:“宫里那位不是批了么,让咱们江湖私了......”
阎月出一手把江南拽到自己身后,黑白分明的眼睛蹭地窜起了火苗:“要你娘的交代!那帮王八蛋早就该死了!就算夭夭不宰了你们,老娘这次回来也去要了你们的狗命!”
扬总舵主也怒了,他虽然知道阎月出与漕帮的恩怨,但当年之事他并无参与,在她面前倒也问心无愧,他瞪着眼睛道:“姑娘说话客气些。”
天青起身,站到了阎月出身前,正对着杨总舵主,淡淡道:“我妹妹还没及笄,只是个孩子,人都道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她不管做错了什么,都是我的过错,何况──”他抬眼盯着他,眼色比语气还要淡然“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杨总舵主怒道:“三爷是什么意思?!”
天青依旧盯着他,眼底的淡然慢慢地转成了寒意:“总舵主想必是知道的,我究竟姓什么。”
杨总舵主面色一顿,有些闪躲,天青又淡淡道:“卫相在此可以作证,我家小姨也在此,也可以作证。我本姓柳,我父是秋水柳长庚,如今父亲过世,我就是柳家家长,江南──她原本也姓柳,”扬总舵主没有太过吃惊,只是询问地望向卫渊,卫渊和笑着点点头。
“如今总舵主说要我们给江湖一个交代,那我们就来好好说说这件事情,当年,你们漕帮以十二连环坞为首无故屠我柳氏满门,这件事,你们要如何给我们兄妹交代?”
杨总舵主面露难色:“这......”
天青墨染般得眉眼挂满冰霜:“我妹妹今次为何如此行事,你定然是知道原因的,我弟弟蛊毒发作,你手下趁人之危差点害了他的性命,我妹妹去讨个公道,这是家事,即使没有这桩事发生,就凭我妹妹叫柳含光,别说她屠了十二连环坞,就是她屠了整个漕帮,也是替父母满门报仇罢了,这也是家事,既然这都是我们的家事,又为什么非要给江湖一个交代!”
杨总舵主被他声声相逼得哑口无言。
他是拜会过陌上的,他印象里的竹染天青是个如和煦春风般的翩翩公子,那里想到他一开口竟然如此凌厉,他生生被他眼里的寒气给镇得退后俩步。
江南站在天青跟阎月出身后,眼圈莫名的红了,她心里翻江倒海一般,都是因为自己惹下的祸事,如今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她哥那么善良温柔的一个人,居然能被逼的说出这种话来。阎月出回头看了眼江南,咬了咬牙根,一只手揽过江南瘦小的肩膀。
江南靠在她怀里,犹如小舟靠岸一般,她从小跟着几个哥哥长大,不止没有母亲,连姐姐妹妹都没有,阎月出这么一揽着她,让她心里出奇的安稳,就像小时候看见的,外面那些孩子闯了祸就靠在娘亲怀里一样。
卫子君在一旁看见江南的神色,说不出的替她难过,虽然三千条人命确实骇人听闻,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从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如今有心人非要把她揪出来推到风口浪尖去对付她的亲人,这让她如何自处,他想起自己初见她时那可怜的瘦小身影,又想起后来她犯了心病还被鹊桥宫欺凌的场景,就更替她心痛起来,哎,如果母亲知道了......他正想着,却见西乔笑着看过来,慢慢摇着扇子,声线有些许发冷:“小卫少爷,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下句是什么来着?”
卫子君回神,清声道:“西乔兄长,古德云: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应该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西乔指着众人,挑眉笑着,眼里却满寒意:“听听!小卫少爷都说了,让咱家得饶人处且饶人,扬总舵主,我们就不追究你了,您回吧!”
卫子君一愣:额......."。
扬总舵主面色通红,不知气的还是怎么的,冲着他们一抱拳:“天爷们若要如此,在下也只有告辞了!只是,老总舵主已经去请了九华峨眉等各派老掌门,还有几大世家门主,除了去长安讲法的少林了尘禅师,不多几日,老总舵主自会与各派掌门再来登门拜访!”
西乔盯着他的背影,眼里寒意更盛了,他微不可查地看了卫渊一眼,卫渊点了点头。
“月出,”卫渊笑了笑,拉住想要跟出去的阎月出:“无妨的,我带夭夭回京住些日子,他们总不能到我丞相府来要人的,过不了多久,风波自会平息。”
阎月出皱眉想了想,还是听了卫渊的,她又看了看天青,道:“孟姐姐都知道了吗?天青跟夭夭去看过她了吗?”
卫子君面上有了些难过的神色,卫渊苦涩的笑了一下:“我也是才知道的,已经差人回长安告知她了,只是,她再也看不到天青跟夭夭的样子了......”
阎月出一怔,忽地拽住卫渊:“怎么了?孟姐姐怎么了?子君说她很好啊!”
“她......身体无碍”卫渊叹了口气,眼里有些痛楚:“只是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阎月出愣愣地松开拽卫渊的手,皱眉摇头道:“不可能.......孟姐姐她,她是孟星华啊,她......”她含着眼泪瞪着卫渊,咬牙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她为你失去了那么多!你竟然把她照顾成这个样子!你.......”
她气急已经说不出话了,卫渊只是看着她,悲戚不语。
卫子君上前,轻声道:“这位小姨,家母是因为常年心火郁积导致失明,父亲一直悉心照料并无疏忽,近年来母亲终日礼佛,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阎月出看着卫子君,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柳眉紧锁,摇首轻叹:“孟姐姐啊.......”
苍漠看着阎月出,暗暗叹了口气,谁说世间重义皆男儿,这俩个女子义薄云天,着实让男儿汗颜啊。
卫渊拍拍她,沉声道:“她真的很好,你见了她就知道了,你带着夭夭与我一道回去罢,天青他.......顾忌袁骧,还是让他留在陌上的好。”
阎月出又瞪着他,咬牙道:“袁骧还活着?都过去十四年了,袁骧还活着?”
卫渊有些愧意,低头道:“卫渊无能,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
阎月出气极反笑,笑的很是凄艳,她指着卫渊呸了一口。
卫子君那里见过有人如此对自己父亲,那个万民称颂的白衣卿相,在他心里好像是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在场众人也是一惊,却听阎月出又厉声骂道:“你连夭夭都不如!你当年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卫渊抬眼看她,面上有些无奈:“于你们,卫渊有愧,于百姓,卫渊无愧。卫相为人臣着,家于国后,凡事还是要以天下万民为重,袁骧于边境养兵三十万,若是轻易取他性命,不消月余,他内侄便会带兵入关,到时天下再起战乱,受苦的只有黎民百姓。”
阎月出神色瞬时颓然,咬了咬嘴唇道:“如此──姐姐的仇就不能报了?”
“哎!多行不义必自毙!姑娘不必太心急,这天下还是有公道的!”出声的却是苍漠。他一手拉过低头沉默的江南,厚实温暖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抬起睡凤眼问阎月出:“姑娘!你一走这么些年,都去那儿啦?可把我们一阵好找哎!”
阎月出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卫渊道:“你听说过袁骧身边有一个叫暮归的人吗?”
卫渊一愣,脱口而出:“暮归先生?”
“你认识这人?”阎月出盯着他。
却见卫渊摇了摇头:“幼时曾拜读过他的大作,此人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人,通晓古今,明晰药理,卫渊生平所见,唯他一人尔。”
“你知道他在那儿吗?”
卫渊微微皱眉:“不曾听过关于他的消息,我幼时对先生很是神往,也曾想过上门拜会,但世上并无关于他生平的记载,也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
阎月出咬牙:“他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他挖出来,鞭一鞭尸”她抬眼对卫渊道:“当年我们家和苗疆暮家都是被他给害了!我姐姐家的事情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跟巻毒王知道梦千年在那儿!”
“梦千年?”天青听见这个名字一惊,苍漠也直直地望了过来。
“我这些年在西域,总是被人跟着,那些人好像不想让我查梦千年,但又不害我,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前俩年我甩开了那些人,躲到巻毒附近的一个小国,正巧混进了他们进贡的一批舞姬里,在巻毒王宫呆了俩年,有一夜我灌醉了巻毒王,问出了梦千年的来历。”
“梦千年本来是他祖父从波斯买来的异种莲花,一共三十三株,后来到了巻毒产生了异变,花开的时候会散出一种毒气,不管是谁都抵抗不了,他们巻毒王宫把那花藏起来养着,没有几个人知道。现任的巻毒王在很久之前认识了从一个中原来的人,那个人叫暮归,他好像对那个人很赞许,跟他结交成了好朋友,那个人听说了莲花的事情,就给它起了名字,就是梦千年,然后跟巻毒王要了一株,说是要炼药用的,”阎月出咬了咬牙:“这就是害了我们俩家的那一株,十四年前,巻毒王又接到了暮归的来信,让他把剩余的三十二株进献给天朝......”
后面的话自然是不用阎月出说了,卫渊若有所思,皱眉道:“三十二株?当年入库的明明只有三十株。”
天青却看着苍漠,手脚彻底的凉了,暮归──苍漠好像也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天青,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雾隐谷。
归卧农说:“竟是梦千年!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在中原听人提起过了。”
归卧农后来又说“那根本不是昙花,而是一种西域莲花,实为草木纲,可入药作引。十六年一开花,十六年一结子,这世上一共也只有三十三株。那花开只一瞬,香气却能飘三里,是一种奇毒,虽然不害人身体,但饶你是内功多么绝顶的高手,吸了它也要昏睡个三天三夜。”
如果阎月出所说的无误的话,世上只有巻毒王和暮归才知道梦千年的名字,才知道梦千年的药性,那归卧农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