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愁随锦字月影迷踪（四）

昊天在床上又躺了几天，现在刚能下床走路，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屋里的暖盆都撤了，江南正踮着脚给他摘帘子。
阳光均匀地照进了屋子，昊天觉得有些刺眼，一手披着外衣，一手抬起来挡了挡。
“卫丞相还没走吗？”他转头问江南。
江南回身嗯了一声，抱着那堆帘子，坐在凳子上折起来。
“我也该去问候一声了。”昊天披着外衣，坐在她身边。
江南瞅瞅他，有些犹豫：“还是过几天罢，你现在别出去乱走。”
昊天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淫贼！你别跑！”
江南昊天诧异地对视一眼，外面嘈杂地传来一个陌生女声。
江南撂下帘子“我去看看！”
昊天下意识地起身，忽然想起现在自己的状况，怔在那里望了一会儿窗外，又黯然地坐下了，眼里有些苦涩。
江南循声飞掠过去，就见碧湖旁她大哥正抱着赤霄剑玩命儿的跑，后面跟着一个红衣女子，那女子容貌明艳非常，身段曲线妖娆，带着很大的银环耳饰，一头长发编成了许多小辫子，一齐用银发箍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她手里一条金鞭破空，噼啪作响，力道生猛利烈。
江南见那女子出手凶狠，她大哥躲得甚是狼狈不堪，他被那鞭子绊了一跤，在地上几个滚地，差一点就滚进了碧湖里，江南瞬时怒从心起，几个起落就近到那女子身前，一手抽出了桃花软剑。
那女子见有人来帮手，好像也是愠怒非常，鞭子一甩游蛇一般地冲着江南过来，江南身形飘忽的似风中柳絮，那女子速度已是很快，奈何怎么都沾不到江南衣角，江南一挽剑花，软剑铮地缠上金鞭，内力一震，那女子被震得虎口发麻，金鞭脱手，江南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剑直指她：“做什么要伤我大哥！”
那红衣女子捧着一只手，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小姑娘的内力，她想了想，皱着柳叶细眉，厉声问道：“你就是夜雨江南？”
她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并不像是中原人，带着浓浓的西域腔。
苍漠起身抱着赤霄又跑了老远，忽然听不见身后有动静了，一回头可吓得够呛，远远地冲江南叫到：“江小六！没事儿！没事儿！别打了！”
江南看她这架势，像是来寻仇的，冷笑一声：“我就是，有什么冲着我来，少去烦我哥哥们！”
那女子好像是才看清她，一双飞凤眼先是有些错愕，然后是茫然，她晃了晃头，红衣上的头发乌黑得发亮，在阳光映照下这女子眉眼明艳得近乎张扬，她声音稍缓：“是你灭了漕帮的十二连环坞吗？”
苏容这时带着一群弟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那女子跟江南团团地围住，江南皱眉看看他们，又皱眉去看那女子，心里烦躁异常：“是我，你要怎样？”
出人意料的是，那女子却笑了，柳叶眉展，樱桃唇弯，飞凤眼平添了几分诱人风情，她利落地抬手，竟然行了个礼：“我只是来道谢的！谢谢你！小姑娘！”
苏容他们一听，都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江南也有些蒙了，苍漠此时抱着赤霄挤进来，冲着那红衣美人笑嘻嘻道：“哎──谢什么呀！都是我家江小六应该做的。”
江南一手收剑，一手把鞭子递给那女子，叹气白了她家大哥一眼──色令智昏呐，十二连环坞那三千五百人若是听见了，死人也要被他气活过来。
那红衣女子见了苍漠又是柳眉一皱，不及去接鞭子，一手握拳就挥了过去：“淫贼！”
苍漠砸嘴“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还手，抱着剑东倒西歪地躲她，一边在人群里上蹿下跳，一边嚷道：“误会！哎！误会！”
莫离闻声过来看个究竟，见江南安好，神色稍缓，又一转头见了那个追着苍漠的红衣女子，嘴角缓缓地噙起了一丝笑。
跟在莫离身后来的是依旧白衣书生打扮的卫子君。他见了这番情形，满脸都写着新奇，正转头待与莫离行礼问候，却见江南手里拿着把金鞭过来了。
江南见那红衣美人一身凛然，眼神清澈，一举一动烈火般干脆利落，对她顿生了许多好感，只是她不知道这女子为何要谢她，又与苍漠有什么恩怨？但看大哥的反应，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转头一眼看见混在人群里神色淡漠袖手旁观的莫离，便几步过去，叫道：“小哥，”又对卫子君道：“卫子君。”
卫子君见她靠近，心不由自主地彭彭直跳，忙作揖道：“柳小姐，你好。”
那红衣女子听见江南叫卫子君，身形一顿，望了过来，见到卫子君的相貌一惊:“你爹是卫渊？”
卫子君点点头，作揖道：“家父正是卫渊，小生卫子君。”
那女子愣愣地看了卫子君半刻，然后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有了些水光：“你娘......还好吗？”
卫子君额了一声，面露犹豫之色，对那女子道：“母亲近年来终日礼佛，身体无恙，这位......姑娘，可是母亲的故交？”
那女子放心地笑了笑，这一笑艳增三分，犹如霞光荡漾，她点点头：“我们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
苍漠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女子的一身红衣，又被那一笑弄的有些恍神，那女子发觉他的视线，又是神色一厉：“你看什么？淫贼！”
江南糊里糊涂地捅了捅莫离：“小哥，你知道她是谁吗？干啥叫大哥淫贼？”
莫离依旧神色淡漠，他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大哥偷看她洗澡，来着。”
卫子君脸红了，有些尴尬，苏容撇了一眼苍漠憋着笑，挥手散了那些弟子，自己也惦着肩膀颠颠地跑了。
江南鄙视地看了苍漠一眼，苍漠抱着赤霄，灰衣上全是尘土，还被鞭子刮破了一块，古铜色的胸膛大敞，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道：“老子不是有意的，老子带着莫离小子去雾隐谷，路过那荒郊野外的谁知道有个大姑娘正跟那儿洗澡啊。”
江南向来没有女性同胞意识，又是极护短的，她一本正经地对那红衣女子道：“美人儿，这就是你地不对了嘛！不能洗澡！不能洗澡！戏本子里都说了，一洗澡肯定出事儿！”
那红衣女子细细地打量她，神色中又有了些迷茫。
莫离瞟了一眼苍漠那厚得刀枪不入的脸皮，淡淡地问：“能出什么事儿？”
江南贼笑着给他使了个眼色，一摊手：“大抵最后都是小楼一夜度春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卫子君友情提醒：“柳小姐，是又春风......”
江南冲他挑挑眉毛，满眼戏谑：“四哥就说，古来书生多好色，你瞧瞧，还没度过一次呢，你就惦记着又了。”
卫子君的脸一瞬红得好比十月的石榴，他慌张地摆手：“不.......不是，小生不是那个意思。”
苍漠听她越说越没谱，怕那红衣美人听明白了一发脾气再跟她打起来，两个女人打架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他伸手去拍了下江南脑袋：“江小六你是不是女的？天青怎么就能教出你这么个妹子！依老子看你应该是西乔他们家生的罢。”
那女子一听天青，瞬间惊醒，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眼睛睁的溜圆，忽地抓住江南，急声问道：“天青？柳天青！”
江南不明就里地眨眨眼，啊了一声。
那女子抓她的手更紧了，她咬着牙，眼里涌出许多泪来，声音发颤：“是秋水山庄的柳天青？是柳长庚跟碧落的儿子柳天青？”
江南又啊了一声，奇道：“你认识我爹娘？”
那女子愣愣地退后俩步，看着江南自言自语：“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真的，你是......含光？”
江南挠挠头：“你要想这么叫我也没错，不过我哥都叫我夭夭。”
那女子却是又哭又笑，抹着眼泪，一把抱住江南：“夭夭，对！就是夭夭！你娘给你起的小名儿，叫夭夭！”
苍漠好像确信了什么，试探问道：“美人儿？你姓阎？”
那女子却只顾抱住江南哭，哭得江南都想哭了，一个人不知道是要压抑到了什么地步，爆发时才能哭出这样的撕心裂肺。
江南不知为何，对这红衣女子总有些想亲近之意，倒也没有推开她，还拿袖子给她抹了抹眼泪，心里叹息，这美人儿一哭更美了，怪不得大哥起了贼心。
那红衣女子抱着江南哭了许久，直到后来，苍漠让莫离去叫来了天青，她还在抱着江南哭。
江南远远地看见天青，手忙脚乱地扯着嚎道：“哥！你来瞧瞧这美人儿是谁家的！”
天青看见那个红衣背影，激动的手都抖了起来，他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着她，颤着叫了一声：“小月亮？月亮小姨？”
那红衣女子通红着眼睛，咬着红唇望过去，柳叶眉蹙着，脸上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笑，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在她嘴边，可她还是笑着。
天青红着眼睛冲过去，江南从没见他哥如此失态过，他哭着抱住那个女子，像个孩子一样。
江南此时明白了，这红衣女子到底是谁──他们找了七年的，阎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