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夏璟绵对太后也是极好的,她原本也以为那是孝顺,但试问,哪个孝顺儿子,能在自己母亲死后不久,就将母亲的族人赶尽杀绝呢?
西元王朝虽位处冰寒之地,却有着墨朝所没有的温暖。那是,亲情的味道。
“静儿,你怎么都不说话,还在怪罪我们这么多年将你遗落在外吗?”意识到这个孙女儿好像太过沉默,太皇太后想说句什么来让她开口一笑。
“不是。”柳梦涵轻轻地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不带一丝敷衍。当她还是凌若汐的时候,小嘴也挺甜,不然也不会哄得太后开心,哄得哥哥将她当宝,哄得爹爹愿意让她嫁给夏逸轩。可是,自打做了夏逸轩的妃,不知怎的,就变得悲春伤秋起来,连话也不大说了。就算后来成了柳梦涵,也只运筹帷幄于内心,话倒是少了。好在真正的柳梦涵也是话少之人,她又顶着失忆的幌子,自然不会让人发觉。
一心想着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团聚的萧韩早已离去,独留她一人在此,奇异的,她并无紧张之感,相处地久了,反而生出一些暖暖的情义。亲人间的关怀很是让她感动,从这个层面来说,她该是幸运的,无论她是凌若汐还是柳梦涵,都有疼爱她的家人。
三人又叙了一会儿话,太皇太后毕竟年岁大了,得知她要回来的消息之后又是激动了几日,无法安眠,说了几句话,已露出疲态。呼延瑾及时收住话头,带着柳梦涵离开,太皇太后虽然不舍,但孩子既然已经接回来,自然也不会离开,这样想着,才同意了。
庄严的宫殿,小太监往香炉里添了些香料,细心地拉上了门,其实是悄悄将耳朵贴着门缝,好奇着这对多年不见的兄妹会说些什么。
“清月,你是不是觉得最近过的太闲了,岩地还缺个人去打扫,太皇太后喜欢的几本佛教好像也运来了,只是字迹不清,需要人好好誊写,你看你是适合哪项任务?”
“奴才适合伺候皇上。”靠着门后的耳朵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影。
出言恐吓的人儿轻笑了声,眉目间一片柔和。柳梦涵想,或许,她这个名义上的皇兄也不会是个难相处的人。至少,在他身上还有着少年的人活泼,权利的浸染尚未深入骨髓,言语间也不受身份尊卑的影响。
“你恨我吗?”那人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她,黑擢石般的眸子熠熠生光,很容易就让人陷了进去。
柳梦涵摇了摇头,她一个重生之人,谈何恨呢?要言恨,也该是那个真正的柳梦涵。
“这些年,你受苦了。”见她只是但笑不语,呼延瑾颇有些感怀。这个妹妹,她其实对她的印象极少,毕竟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虽然小小的婴孩很可爱,但那时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荣宠太盛,他想见她一面其实不易,何况,一个婴孩的力量暂时抵不上新奇的玩具。待他再懂事些,她却与母后一同消失了。即便如此,那份血液里的情怀也是旁的东西及不上的,每每想起这个命途多舛的妹妹,他都是有愧的。要是他当初再成熟一点,再长大一点,他就能阻止那场悲剧,就不至于让她受苦。
她还是摇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要说苦么,确实是,柳梦涵从小吃了多少苦才能到得如今的位置。一个柔弱的女子练就那身本领,令得阎罗宫上上下下无不佩服,她想必付出了许多。可是,换个角度想,如果没有这一切,她或许一辈子就只是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除了做好一个公主,她又能做些什么。这是一种不幸,却也是一种幸运。
她不会怪你的。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却在心中笃定。哪怕现在站在此地的是真正的柳梦涵,她也不会怪罪眼前的男子。那时尚且是幼童的男子,实在无须为此担待什么。
“呵……”男子轻笑了声,带着些嘲讽。他在期待什么,遗落在外突然寻回的妹妹,又是被他无意中伤害过的妹妹,怎么会突然对他生出兄妹之情。
“我从未怪过你,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看出男子的落寞,柳梦涵想,她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个被自己占据身子的女子。
“母后的死本就与你无关,这么多年你也在尽力找我,作为一个妹妹,我已经很是满足。若说是因为萧韩的事,我反而很高兴,至少,我明白了他的真心。”明知会犯欺君之罪,那是他也是打定主意与柳梦涵成婚,就只这份心,已足够柳梦涵开心。
其实她如此淡定从容,只因将这里与墨朝的家中重叠。那份浑然天成的亲情,那种淡淡的关怀,让她对娘和哥哥的思念更重。她这个不孝的女儿拖累了爹爹,害惨了家人,今生怕是无脸再出现在他们面前,眼前的男子,与哥哥是那么相似,连淡淡的关怀都如出一辙,莫名的让她的心里生出一股子暖意。
“谢谢。”谢谢你的谅解,谢谢你没有怪我。
“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我就不得不与你讲,不过我想,你该会很开心吧。”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释怀,有着宽慰。至少,给你留了一门好亲事,亲事的对象还是你喜欢的人。
“嗯?”如果叫清月的小太监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声“嗯?”与呼延瑾的,无论是语气还是语调,甚至是音色都大为相似,一样的让人欲罢不能。
“你和萧韩的婚事是自娘胎里就定下的,之前不让他娶你,也是怕他辜负了我的妹妹。既是你们两情相悦,如今成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皇奶奶她等这一天,等的颇久,她的身子你也看到了一些,这些年为你伤了不少怀,可能……”当初会下那样的旨意只因不知她才是西元最尊贵的公主,如今看来,这却是可喜可贺之事。
“啊?”她本以为,是说些宫廷轶事,未曾想,却是道出她与萧韩的婚事,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对萧韩的感情,其实很复杂,谈不上爱,若非要言爱,那也是那个叫茹儿的女子的爱,不是她柳梦涵的爱。可是,她既已继承了这具身子,少不得就要为她的原主人想些问题。
“当然,可能要让你委屈一番。之前小嫣儿出嫁用的是你的身份,所以你这次回来,须得换个身份回到宫里。”若是让百姓发现他们奉若神灵的公主失踪了那么多年,难免出些什么岔子。
“此事,还得容我再想想。”恍惚间,她只能答这么一句,思绪早已不知飘飞何方。主要是这突如其来的事太过惊悚,还不给她思考的时机。之前萧韩从未提过,外人更是无从知晓,哪怕她是真正的柳梦涵,一时之间怕也难以反应。
“怎么,莫非是他对你不好?”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带着些危险的气势。
“不是……”她慌忙解释,萧韩对她,不能说不好吧。就算是不好,那也是为了她能够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存活下来而用心良苦。
“却是为何?”之前萧韩特意来求他,甚至不惜用功勋来换,若是没有得到女主的允诺,他又怎会来做这等事?
其实,呼延瑾不知,萧韩做的那些事,柳梦涵确实不知晓,若是知晓,也不至于抱憾而终。可惜他默默付出了不少,终于没有赶得及让心爱之人明白。
“我……我……”一时之间,柳梦涵还真找不出托词,确实,若她是那个深爱着萧韩的柳梦涵,此时必定欢欢喜喜就应下了这门亲事,可奈何,她不是,这可如何是好?
“也好,此事稍后再议。你奔波了几日,也累了,就在紫宸宫住下吧,那里是母后之前的寝宫,也是你今后的居所。”
那时谈悦入了宫,封了后,却不是住在皇后应住的寝宫,而是看上了宫中幽静处的一座宫殿,皇上疼她,也就允她住下。此事在当时闹的不大不小,但好歹圆满结束。现在呼延静归来,住进这座院子,倒也合情合理。
“嗯。”她淡淡应了声,便不再多留,脑海中早被种种混乱的思绪缠绕,解脱不得,只盼着找个安静的场所捋捋。
“公主那分明就是害羞了嘛!”待得柳梦涵离开,小太监突然出现在呼延瑾身后,瘪着嘴,看着公主离去的方向。
“清月,方才太皇太后派人来取佛经,这事儿……”呼延瑾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的存在,要是让她乖乖走人,那才真是稀奇了。
“嘿嘿……嘿嘿……奴才这是在哪儿呢?哟,这不是皇上吗?奴才怎么跑这儿来了,梦游,一定是梦游,哈哈……”说完,正准备开溜,后襟就被人给抓住了,挣脱不得,只好苦着脸去抄佛经。唉,这张嘴呀,怎么就不能忍忍呢,这下子又得受好几天的折磨了。
作为一名仁慈的皇帝,呼延瑾当然不会让她这么轻松的度过,在抄完足足十本佛经之后,又给她搬来一堆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诗书,美其名曰给公主解闷用的,可怜她一双本就谈不上纤细的手在此等摧残之下更是和猪蹄有得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