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位处水乡,长空一碧的时间不多,空中袅袅淡淡,似乎常常笼罩着疏离的薄烟。绿草常见,也不过多是水边的芦苇摇曳。
几年前,司惟瑄送亲时到过京都,千里沃野杂草丛生,高及人腰,放眼看去,倒也颇有几分辽阔的气势。
现在,置身真正的喀嗑斯大草原,极目青天,无边绿翠,长天之下,一碧万里,似乎整个天地,都是泼洒绿墨渲染,深翠欲淌。斜阳静谧的余晖铺洒下来,给深翠的世界镀上耀目的光环,草间或红或白的不知名的小花,似满天繁星撒落,装点了这个清脆墨绿的世界。
司惟瑄深深吸气,感受心肺里都是绿草清幽的芬芳。有这么美的草原,真不知道乌戎人为什么还一心贪恋南方的别人的家园。
那个家伙,在这草原上与北戎乌戎一战就是五年,司惟瑄真怀疑他是不是被这美丽的草原迷得乐而忘返。
喀嗑斯草原的神奇之处,还在于它的神山,喀拉拉山的存在,此山在草原边缘拨地而起,奇绝孤高,耸入云端。山顶终年积雪,远远望去,即使是炎炎夏日,也能看到山巅皑皑白雪覆盖。
没有人去过那圣洁的世界,乌戎人认为,那是他们喀拉拉山神的家。
现在,海翔云率领的大军,已经把擅长草原奔袭的乌戎骑兵逼进了这座神山里。
三皇弟司惟瑁,早已在这里迎接御驾亲征的皇兄,搭建的树碑营台也就在这里了。
吱吱从辇车上下来,撒欢一般在草原上好一阵翻腾奔窜,可惜这里没有它喜欢的高树,稀疏几颗矮小的灌木很快就失去了魅力,又一路蹦窜,吱吱地叫着跑了回来。
司惟瑁好笑:“这个家伙,怎么这几年,还只有这样大一点儿?”
司惟瑄但笑不语,三弟长大了,站在自己面前,高过自己一头,宽厚伟岸的身躯,健康的肤色,披一身金色的斜阳余晖,无一不诉说他的成熟。更无法让人忽视的,是他浅栗色的脸上,眼里的沉稳和刚毅。
“三弟,长大了……”司惟瑄不禁感叹。
“没有皇兄的宽容,弟不会有今天。”浑厚的男声,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
“三弟,父皇如今已大好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他。”
司惟瑁年轻刚毅的面容转向西沉的斜阳:“皇兄,弟当初对你说的话,并不只是说给你听的,我的誓言,有祖宗听着,天地神灵听着,我这一生,我的子孙,都只做王朝的守卫。”
“三弟……朕明白你的心,我会告诉父皇的。”司惟瑄眼里有水波闪动,三弟的坚持他没有理由干涉,或者说,私心里,他认为三弟的坚持是对的,否则,二弟的悲剧未尝不会重演。
“母妃……不是个聪明人,她做不了大事。还请皇兄容忍她一些。”为了绝了卫家争权的念头,司惟瑁自那年离开皇宫,就再也没回去看过卫妃,但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又怎么可能真的置之脑后!
“父皇对她们,都是一样的。”这倒不是谎话,司景文对待身边的女人,真做到了不偏不倚。
当然能不偏不倚,他愧对的,许王妃早已仙去,他思念的,穆虞也已经走了,剩下的,对他来说,谁在他身边,都没有区别。
司惟瑁宽厚一笑,回过头来:“皇兄远道跋涉,今日早些歇息。估计海将军这几天就会送回好消息的。”
看看日色渐晚,司惟瑄点点头,扯起缠在他腿边的吱吱进了营帐。
一夜安眠,待司惟瑄掀开帐幕出来,刺目耀眼的金光把整个草原涂染得一片辉煌灿烂。
朝阳,草原的朝阳!比斜阳更耀眼,更璀璨,更摄人心魄的朝阳!
正微眯着眼看这奇景,得得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司惟瑄不由转过头去,看见一匹轻骑直奔到司惟瑁营帐前,骑士滚鞍下马,不一刻,司惟瑁急匆匆朝他这里过来:“皇兄,主力对战了!”
司惟瑄神色一紧:“说!”
“昨晚有小股敌军偷袭,被海将军发现,跟踪追击,找到了敌军主力。”
“好。”找到了敌军剩余主力,离胜利就不远了。
到黄昏时,果然有消息来了:大获全胜!敌军主力全线击溃!
“白将军正领兵往喀拉拉山深处去,”司惟瑁神色凝重,“海将军没有消息!”
司惟瑄心里咯噔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去了哪里?”
心神慌乱,明明已经无数次听说他出征,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贯冷静沉着的人头脑里瞬间一片混沌。
“昨夜追着敌军找到主力,还是他派人传回的消息,今天一直在追击厮杀敌军,可是午后,他领着亲卫队走得更深,失去了联系。”
“什么叫失去了联系?他是主帅,怎么能与大军失去联系?去找,快去找!给朕找回来!”司惟瑄心头慌乱,似乎有人挖走了她的心,“回来,三弟留在这里,我去,朕去找他!”
司惟瑄语无伦次,拔腿就往外跑。
“皇兄不可!皇上!”司惟瑁三两步追上,“皇上,前方虽然已经灭了敌军主力,难保还有小股残余藏在草原上,万一有个……”
司惟瑄已经翻身上马:“林嬷嬷!”
林叶儿早已察觉不对,带着吱吱立在帐外,听得一声吆喝,抢过卫士手中的马匹蹬鞍而上。
许燃见司惟瑄的动作,也早跑了过来:“皇上!太上皇命臣寸步不离皇上身边。”
司惟瑄也不搭言,长鞭扬起,“驾——”,率先冲了出去。
司惟瑁追赶不及,急令卫队:“跟上,快跟上,皇上有个闪失,提头来见!”
一众御前侍卫都是好身手,哪里需要他命令,箭一般射了出去。
司惟瑄心急如焚,心乱如麻,心如刀绞,马鞭一次一次,不停地抽在马臀上,快一点,再快一点!
明知道我来了,你这一口气,堵到现在,堵得不见我!
五年前,我不是负你,只是,我不能自私地让你等我等到没有尽头!
五年前,父皇根本无法动作,四肢没有感觉,二弟死了,三弟从军,四弟五弟还那样小,这个皇位,我不知道要替他们守到什么时候。
但是,我没有负你,现在,我来了,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苍天无语,草原上的风刮过耳际,完全不是昨日温和的感觉。但是司惟瑄一路狂奔急行,不敢有半刻延误。
你在哪里?夜色就要来临,这茫茫高山草原,让我到哪里来找你?
司惟瑁安顿好行辕,备足照明的火把,也匆匆赶来,那天晚上,邺朝几万大军几乎把喀拉拉山下翻了个遍。
子夜之后,海翔云,终于找到了!
他领着亲卫冲锋在前,一路砍杀,毫无惧色,却不想,乌戎若骶明知大势已去,这一仗,若骶的目的,不是取胜,不是逃跑,他就是要退到这一座戎人的神山下,引来海翔云,杀了他。
喀拉拉山下,若骶用最后的力量,设了个圈套。他想杀的,是三皇弟司惟瑁,可是司惟瑁这次留在了后面,布置行辕,迎接皇上。
司惟瑄百思不解,一军主帅,怎么会轻易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钻进敌军的圈套?
白雨停神情严肃:“启奏皇上,因为每次征战,先锋要么是冒王爷,要么是翔云。”
黛眉紧蹙,司惟瑄侧头,狠咬绛唇,强忍想砍人的冲动,一军主帅,竟然还用这样拼命三郎的打法,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以为,虽然刀剑无眼,但他是大军统帅,又有拼杀出来的真功夫,在这边境,不过受些风霜之苦,哪里想到,他用这样的方式对付乌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穆允初和君霖会放心地提前离开,有这样的主帅,什么敌人不能消灭?
找到海翔云的地方,在喀拉拉山中一个低洼的小谷地,小小的一处地方,戎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海翔云和他的亲卫,对阵着数十上百倍于他们的敌人,他们,在尸堆的最里层。
火把漫山遍野,如果不是吱吱,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戎兵的尸堆里。
如果不是吱吱拼命地扒拉尸骸,拼命地往里钻,拼命地拽着这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司惟瑄不会意识到,这就是海翔云。
海翔云是吱吱的旧主,虽然几年未见,吱吱完全有可能依然能辨认他的气息。
海翔云找到了,几乎无法辨认人形,满身都是血迹,满身都是伤痕,鲜血已经凝固,摸不到脉搏,探不出气息,甚至感觉不到温度。
司惟瑄气噎生吞,双手抱着这一堆血肉,发不出声音。
司惟瑁帮着她抬起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看见的,右腿只剩了半截。
抬开海翔云,司惟瑁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没有找到的人,乌戎若骶,身体已经冷硬,双目外翻,舌头露在牙齿外,脖颈处深深的指印,是被海翔云活活勒死的。
紧勒着乌戎若骶的时候,海翔云也许已经没有了武器,也许,已经失去了下半截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