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一一一、不离不弃

“穆编修，你的确该死！”司惟瑄恨恨磨牙。
穆允初低头不语，死就死吧，他总不能说是二公主逼着他这么做的吧。
但是，穆允初不能死，当天夜里，二公主司惟琤就被周行强行接走，带进了司惟然的公主府。
“二妹妹？”司惟然惊讶地瞪大了一双杏花眼，看着以为今生都不可能在见到的人。
“大公主，”周行恭敬地叩拜，“殿下吩咐，把杜姑娘送到公主府，劳烦大公主费心。”
“杜姑娘？”司惟然诧异地看着周行。
“这位是给皇上治病的郎中杜衡的孙女，”周行一脸严肃，“杜先生如今正给皇上治病，皇上病好了，就是王朝的功臣，功臣之后，声誉为重，住在穆府不合适。她的穴道半个时辰后就会解的。劳烦大公主费心照顾，好好劝劝她，老臣告辞。”
司惟然看着躺在自己床上一身农家装扮的妹妹，眼睛一酸，眼泪扑簌簌地就往下淌。
因为要去追远嫁的妹妹，她的命运从此回不到原有的轨迹，但是看到原以为阴阳两隔的亲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终于觉得，所有的苦楚酸辛都值得了。
大公主深居内院，大军还朝，如燕回了白府，内院里日常就只允许绿青绿竹两个进来伺候，现在，她干脆说要静养，连绿青绿竹也不许进内室了。
大公主府外庭里，这几日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江城人豁然明白，娶了大公主的，哪里是什么入宫的江湖郎中，那是当年的许王妃母家侄子，许燃！
如今大军督军吴文正恢复原名许务政，大驸马染太医认祖归宗，恢复本名，许燃。许府就建在大公主府一墙之隔，如今正在整修，许督军暂时住在了许燃的书房。
大公主在府中连续三日不出门，守着不吃不喝的司惟琤，三天后，愁眉苦脸地入宫见太子。
“太子哥哥，我没办法了，她就只说一句话，送她回太常府。”司惟然一脸颓丧。
“不行，穆编修已有妻室，总不能去做妾吧？”司惟瑄脸色很不好看，就算现在身份已经不能恢复，她也还是皇室公主。
“……”司惟然无语，当然不能去做妾室，可是自幼柔顺的二妹妹已经三天粒米不进了。
“你先回去，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了她。五弟快百日了，我来安排宋妃带着五弟去华清寺上香祈福，让她们母女见个面，也许，宋妃能劝她。”
“去华清寺？没有这样的先例啊。”司惟然有些担心。
“皇祖母当初以五弟陪伴父皇为由，一直把宋妃留在身边，现在，我也可以用为王朝祈福的理由让五弟去华清寺上香。只是你要提前带她去那里，千万不要让人发现。”
“我会小心的，太子哥哥放心吧。”
听说能见到母妃，司惟琤神色略微松动，勉强咽下了几口清粥。但是华清寺母亲相见，除了抱头痛哭，一无所获。
司惟琤换了一句话：“不送我回他身边，我削了发当姑子去。”
司惟瑄无计可施，只好亲自来了公主府。许燃和大公主都留在院门处，太子独自进了内院。
看着分隔差点阴阳两隔的二妹妹，司惟瑄强忍着心酸，循循善诱：“我朝对皇室女子规矩很严，但是民间女子，丧夫或是和离的，还可以改嫁，何况二妹妹不过与他同处一室。二妹妹虽然不能再回宫里，可是为兄也会给给你安排一户好人家，断不能委屈你去给他人做妾室。”
语重心长地劝了半天，司惟琤只说了一句话：“那我找个地方当姑子吧。”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你明知道他有妻室！”司惟瑄耐心快被磨光了，声音也提高了半拍，第一次干这个劝人的活计，还真是要人的命，要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二妹妹还活着，他一定让颜清河或是文侨来完成这个美差。
“殿下，”这句话一问，司惟琤终于抬起了眼睛，“我不管别的，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对我不离不弃，那就是他。”
司惟瑄闭口不语了，默然半晌，幽幽地扔下一句：“我去想办法，你好好吃饭。”
太子黑沉着脸回宫，二公主不再虐待自己。
御书房里，司惟瑄沉思良久，终于决定，自己来为二妹妹做这件事。原来，二妹妹心里一直堵着这口气！
为了王朝的安定，把她一个弱女子送去那样遥远的异邦，她的心里又怎会不生芥蒂！穆编修却两次救她于生死一线，千里相送之情，二妹妹蕙质兰心，她不是看不透世情，她恰恰是把这个世情看了个透亮。
虽然父皇决定让她远嫁异邦，实在是万不得已，可是已经伤了她一次，作为兄长，他不能伤她第二次，别的不能做，这件事，就由自己来替她解决吧。
低头看看自己细嫩白皙的手，苦笑，自古帝王，谁又能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呢？
第二天，穆太常被太子单独召见，询问了些常规政务，太子话题一转，突然提起郢川卫氏。
“卫妃是因为穆家入的王府，穆踵迹谋反，只有皇后被废，穆家其他人和整个卫家，朝廷一律宽待，朝中多有微词，孤这一年来也一直没有真的动过穆卫两家。可是现在编修回来了，你叔侄二人将功折过，职位不作变动，但是，穆卫两家依然存在联姻，众人都盯着穆卫两家呢，孤难堵悠悠众口哇……想处置了卫家，毕竟三弟和公主不一样，脸上挂不住，今后三弟在军中，也难免遭人说短道长……”
一番话下来，穆弘已经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
“孤反复思量，要不……太常去查查卫源……用别的渠道？”司惟瑄似乎有些犹豫，又叹了一句，“只是可惜了孤王的三弟！”
穆弘并不知道当初三皇子司惟瑁回来以后对太子发的誓言，如今二皇子已经离世，太子之后，就只有三皇子年岁稍长，他摸不准太子话里的意思，只是如果现在动了三皇子，太子当初在北城门的铮铮誓言就会遭到世人质疑。兄终弟及，但是假如没有了弟弟继承皇位，就仍然只能是子继父业。
如此，世人眼中的太子，就不过是做了一出沽名钓誉的戏，不过是一个以权谋手段巩固自己位置的阴险狡诈的人。
甚至，也许有人还会质疑南宫发动的政变，是不是太子去除二皇子的一场阴谋。
这样的后果太严重了！现在不能动卫家，否则，太子的形象会被天下人质疑！
而穆弘，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几十年跟在司景文父子身边，亲眼看着父子二人为王朝殚精竭虑，他不相信，太子会为了皇位，对三皇子下手，那么，他相信，太子现在的筹谋，是为了王朝的安定，否则，太子不可能在二哥谋逆的情况下，还保住穆家其余的人。
这件事，只能是穆家自己解决，打定主意，穆弘这才开口：“殿下，此事重大，可否容臣与侄儿商议，寻一个万全之策？”
司惟瑄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太常费心了。孤实在是不愿父皇一旦醒来，既要面对丧子之痛，还要替三弟担忧。”
穆弘诺诺连声，退出御书房，才惊觉已是汗湿衣衫，擦擦额上的汗，一路回府。要解决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却又真是让他不知如何与侄儿开口。
如今穆氏锦州叛乱刚刚结束，朝中自然有人巴不得穆家全部倒台，所以穆家，这个时候越弱越好，越弱，才越安全。
自己与侄子允初在这次平叛中的功劳，太子一句话就遮了去，将功折罪，所以朝中暂时没有弹劾他们，可是如果穆家依然和朝中权贵联系密切，就难免引人注目了。
而卫家，就是穆家目前最容易引人注意的原因，因为与卫家联姻的，不是穆家的其他人，正是如今穆家前途最好的侄儿穆允初。
要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侄子和离。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他如何去跟允初说让他和离？侄儿刚回来，他的正室卫氏即将临盆，现在这样的情况，让他如何去面对这一对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但是太子等着音讯，这件事还没法拖延。
回了太常府，穆弘径直去了穆允初所住的小院，院内忙忙碌碌，少奶奶卫氏的痛呼声一声高一声低，孩子即将出世了。
穆弘心里难过，转身出来，好歹过了这两日再说吧，这是大哥的孙儿啊！
卫氏无辜，也让她先抱抱自己的孩子。
枯坐在书房里，穆弘心神不宁，或左或右地思索着，不觉已是夜幕降临，府中已掌起了烛火。
“老爷，”家仆匆匆过来禀报，“有一个访客，来求见老爷。”
“什么人？”
“不知道。病病歪歪的，问他是谁，他也不说。”
“既然不说，老规矩吧。”穆弘现在没有心情应付来历不明的人，如果是有事要来求他的，应该递上名帖，如果是别有企图的，赏他几两碎银，打发了就是了，今天这个仆人还真是不懂事。
“可是，那人给了一张纸，说一定请老爷过目。”家仆奉上了一张折叠着的纸。
穆弘讶异地挑了挑眉，打开那张纸，只一眼，就震惊得嚯地站起身：“这——快请！”
家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道那张纸为什么让主人反应如此激烈，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赶去大门口。
纸上，是笔锋遒劲的一行字：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
难道，是他回来了？穆弘激动得双唇颤抖，坐立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