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盼捷报,君霖盼捷报,皇太后和摄政太子司惟瑄更盼着捷报。
杜衡和二公主司惟琤,现在也还没有能来江城。皇帝司景文服下常秀带回的那一粒药丸以后,虽然依旧昏睡不醒,好歹呼吸平和,坚持着生命的搏动。
官军水陆夹击,追赶着穆踵迹一路往洛水去。
皮货店里的先生分析得没错,穆踵迹的确是一路逃向洛水,郢川水军已经进发到了这里。十万水军,一旦与穆踵迹汇合,其势就可与官军匹敌。
只是穆踵迹没有想到,司惟瑄还调动了另一支部队,安五昌同样率三万水军,悄然顺洛水而下,迎击叛军。
江州一年的战斗,以少拒多,打得如此艰辛,司惟瑄也没有动过安善中父子手中的边关守军,穆踵迹没想到,安五昌接到的命令,竟会是在官军乘胜追击之后,领军洛水迎敌。
安善中的大部分兵力,则分布洛水南岸,严阵以待。
太子令,此战,速战速决,务必灭了叛军。
江城王朝,新建不过八年,就迎来了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战争,国库已然空空如也,战争拖下去,朝廷已经无力维持。
所以上江督战,司惟瑄是孤注一掷,调兵合围,则成败在此一举。
司惟瑄的另一个筹码,押在了郢川水军中的穆允初身上,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
未及一个月,捷报就到了江城:全歼叛军主力。
安五昌,海鹏举,甄将,三军合围,穆军溃败。但是其中有两个重要的原因,穆允初和穆志初。
穆允初毁了水军运载箭矢的船只,整船整船的箭矢沉江洛水。一支没有武器的军队,无论它的规模如何庞大,都不过是被拔了牙的狼群,来势汹汹,却失去了战斗力。十万水军,临时登岸,手中刀剑的杀伤力与骑步兵都无法相比。
同时,锦州来的运粮队,也没能如期而至,因为他们在锦州无粮可运。锦州军粮,被穆虞胞弟穆志初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谋逆近一年的穆踵迹叛军主力,被全部歼灭,朝廷官军不日班师还朝,太子下令,举国欢庆。
皇宫大殿,太子大宴群臣,满廷欢庆,后宫,久不露面的皇太后宴请朝中三品以上命妇,皇帝病后冷清了许久的后宫一片姹紫嫣红。
君臣觥筹交错,欢歌笑语,好一片喜庆繁盛!
月上中天,欢宴直过戌时,太子不胜酒力,扶额颓然醉倒在了长案上。高童慌乱地指挥内侍扶着太子去歇息,殿中一直低调独酌的逍遥君也悄然离去。
永寿宫,现在,除了太子,皇帝和他的子孙应该都在这里。
太子饮酒不多,脸上却浮现异样的红色,看来南宫娇成功了。南宫秋实和南宫槿刚才也已经暗暗退席。
君霖加快脚步,隐身进了树影。左、田、容等人早已乔装改扮,潜在这里等着他。
“都解决了吗?”君霖压低声音问。
“少主,都解决了。卯时以前,这个皇宫,都不会有抵抗力。”左掌柜低声回答。
“安排人手,把侍卫全部囚禁。”君霖凤眸精锐目光闪烁,“切不可大意。”
“是。”黑暗中,左掌柜伸手示意,田武师带着一队人在树影中掩身而去。
南宫娇趁着皇宫欢宴,毒杀太子,左掌柜则买通内侍,在所有侍卫的饮用水里加入了迷药,现在,迷药药力已经开始,君霖这一年来积蓄的人,全部替换了周行的侍卫。
但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南宫家族今夜将发动政变,皇宫侍卫队里也混入了南宫家的人,所以,他们今夜换防,守护皇宫。
一旦事成,这些人是左掌柜带来的,他们没有阵前倒戈的机会,因为他们的行为,就是参与了逍遥君的政变,不跟着君霖,他们就只能死。
永寿宫门外,朝中命妇依次离开,大公主司惟然最后离开宫门。她是外嫁之女,这样的场合也应循礼离开。
皇太后身边,子孙绕膝,夏氏今日特别高兴,此时余兴未已,自老王爷离世,迄今二十余载,终于灭了欲望熏心的穆踵迹。
兴致勃勃地看着环绕身边的孩子,皇太后心血来潮,说起老王爷当年往事。正说得有趣,关闭的宫门“吱呀——”一声开启,燕红回头一声呵斥:“谁这么没有规……?”
张开的口合不上来,燕红诧异地看到一群陌生的男人,为首的高大帅气到无与伦比,然后,眼前银光闪过,颈间鲜血喷溅,燕红,软软地倒了下去。
“逍遥君,你还是来了!”夏氏缓缓起身,与矗立殿中的那一双充满仇恨的凤眸对峙。
走到半道的司惟然正要一脚迈出永安门,眼前人影一晃,一队巡夜侍卫从面前走过。
司惟然猛然顿住了脚步,不对。
这一队人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君霖身边的武师!
“遭了。”司惟然轻声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往永寿宫跑去。
“大公主,小心些。”如燕急得在她身后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跑回去。
前方侍卫队中一人唰地抽/出了武器,“别动。”领队的武师喝住了他的动作,大公主,这个人不能伤。
如燕只喊了这一句,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将她拖进了暗影,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弟妹!”
如燕惊愕,是林叶儿。
“逍遥君此来,是因为我锦王占了皇位?”君霖横刀在前,夏氏却面无惧色。
“太后倒是个明白人。”君霖声音冰冷,眼中充溢刻骨仇恨。
“我锦王没有占京都皇位,江城王朝,没有借助京都的实力。”夏氏面无愧色,“江城的一切,都是皇帝的辛苦筹备。”
“哼,窃国者不自称为贼!虽然迁都江城,王朝不还是称大邺?以大邺号令天下,获取的民心,不是借助京都?朝中现在不还有京都旧臣?”
“锦王一脉,也是圣祖子孙,京都既然无力守住先祖功业,其余子孙,就不能袖手旁观。”
“不袖手旁观,”君霖眉目间凝聚怒色,“就可以伪造遗诏,卑劣地登上皇位?我的大哥安帝已崩,司氏子孙,谁都有责任守住祖宗基业,但是,灭族,又岂是人的行径?这样的禽兽,如何能配九五之尊?”
君霖嗓音微颤,心底在滴血,京都皇族,经孤竹掳掠,本就所剩无几,逃出孤竹魔掌,领着风云雷电等人一路西奔,却在半道上得知安帝自杀殉国,遗命召京都所有皇族入宫,赐鸩酒,火烧皇城!
九天中响过滚滚惊雷,直震得君霖心为之碎,安帝,大哥,那是世间仅存的亲人!
北戎入侵,再次围攻京都,城中百姓来得及出城南逃,一干文武大臣有披甲卫队保护离城,为什么只有京都皇族,要死得一个不剩?
只有一种可能,京都皇族的人如果有人活下来,会对谁形成阻碍。
安帝自杀,颜清河领文武大臣传遗诏,接旨的锦王,就已经率军到达了谷县。接旨第二年,司景文顺顺利利地在江城即位。
不是锦城,而是新建的江城皇宫!
一切,似乎都早已有所准备,先帝自杀,皇族灭门,传遗诏,接旨,迁都,即位,每一个环节都不差毫厘,君霖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看到穆踵迹《告天下书》,君霖止不住冷笑,自己的分析没错,穆踵迹是锦州都督,所以了解这样的真相。
“逍遥君,知不知道穆踵迹为什么会谋反?”夏氏直视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君霖,突然转开了话题。
“司景文用人不当,养虎为患。养出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君霖不屑,如果没有司景文的纵容,穆踵迹怎么可能独揽军政。
“逍遥君错了。穆仲谋反,是因为他以为这江山是他打的。”夏氏摇摇头,声音里有几分疲累。
“……江山是圣祖打下的,与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穆仲不会这样认为。圣祖打下的江山,要子孙守护,守不住,就会江山易姓。锦州也陷入几王混战,老王爷临终时,把锦州托付穆踵迹,是因为穆氏世代忠诚。那时皇帝年少,穆踵迹打败赵王,守住锦州,立下汗马功劳。”
皇太后身后的二皇子司惟玳脸色苍白,眼中掠过痛苦的神色。
君霖看着满头苍发的雍容老妇,没有说话。
夏氏痛苦地深深呼吸,才继续道:“可是穆仲只能看到自己的功劳,以为没有他,锦州就会被赵王占领,这个想法长久积累,终于让他生发了反心。穆仲筹备谋反,已经二十载。”
“太后不必说这么多,本君明白你的意思,”君霖一脸冷色,“你想告诉我穆踵迹是只看到自己的功劳,而不知守护江山并非一己之力。本君自然知道江城邺朝是司景文的功绩,但是,你们可以建你们的江城,为什么要窃国夺位,把京都皇族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赶尽杀绝。”身后一声娇斥,“君霖,你要夺皇位,就先杀了我和孩子!”
大公主司惟然,手中抱着五皇子,杏眸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