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空庭,寂寞的佳人,君霖十指攥紧复松,松又复紧。
想拥你在怀,舒展你轻蹙的眉尖,想亲/吻/你的丹唇,抹去唇齿间经久不散的哀思愁怨。
可是,他不敢,不敢出现在她的面前!敢从北戎孤竹手心里逃出来,敢独闯采石场去救被俘虏囚禁的京都武将,现在,他却不敢面对这个清瘦柔弱的女子。十指抓着粗粝的树枝,他似乎触到了她白皙水嫩的颈,她的颈间,应该已是两道伤痕,那都是因为自己。
不敢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不是怕她再把长簪对准自己的喉间,而是,怕她眼里的厚得化不开的仇恨。
他可以夺了她手里所有的尖利物什,却没有信心消去她眼中的恨意。
分别经年,她决绝的眼神如在眼前,君霖隐身枝叶间,看着清辉月色下孤单的人影,没有面对她的勇气。
夜凉如水,司惟然仰首望月,密叶间的君霖俯首看她,月寂,人静。
“大公主,回屋吧,风凉。”如燕轻悄出屋,给她披上御风的氅衣。
“嗯。”轻应一声,枯坐的人却没动。
如燕心里叹息,只好再催促:“大公主,早些歇了吧,明天要入宫去,五皇子天天见您,别提多开心呢。”
“嗯,”眉尖略展,眼中总算浮起一抹神采,“不到两月的孩子,不知道他怎么就分得清抱他的是谁。”
“当然分得清,要不然怎么叫血浓于水,母子连心。”只有提起五皇子,她的脸上才能有短暂的欢悦,“进屋吧,您要是受了凉,就不能抱他了。”
“知道了。”清瘦的人浅笑着起身,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刺痛了君霖的眼睛,去岁今时,娇嫩的人还伏在他的怀里,悲伤可以大哭,开心就展眉欢笑,笑意直达眼底,可是如今,她的悲伤没有哭声,笑着的时候,嘴角噙的是化不开的苦涩。
清瘦的人影终于起身回屋,剩一院寂静。君霖默然几许,跃身越过高墙,穿街过巷,趁着夜色往皮货店去。
“少主,风雨已经回来了。”田武师在院门处接着他,引他进屋去。
“怎么这么早?”君霖声音沉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情绪。
“他说有情况。”田武师小声回。
屋里,病怏怏的先生,刚回来的皮风雨,一众武师,君霖的商队,只少了风云等八人。
逍遥君府里,都是新进的奴仆婢女,所有人都以为,君霖的身边,只有当年的京都八将。唯一知情的司惟然,以为太子既然已经知道君霖的身份,那么君霖身边的人,也自然已经了解清楚了。
没有人想到,江城里这一家开业一年有余的小小皮货店,会和逍遥君有什么联系。太子没有想到君霖人在军营,耳目却留在了江城。
没有想到的还有一个人,南宫东陌。
这一年里,左掌柜明里卖着皮货,暗地里,却打通了江城皇宫的信息渠道,皇宫里的动静,他了解的,不少于皇宫护卫统领周行。
原本是要监视病中的皇帝和太子,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南宫槿。
他是位分仅低于皇后的夫人南宫娇外家兄长,二皇子的舅父,负责了二皇子的护卫,可是,此人竟多次乔装内侍混入南宫娇临华殿寝宫,甚至曾在殿中留宿。
事情不合常理,必然有异。左掌柜继续了解宫中的一举一动,先生则吩咐皮风雨,悄悄监视太尉府。
让皮风雨一个人去,即使被发现,不过就是孩子好奇,或者至多,被抓个小贼。没想到皮风雨却发现了南宫府里的大秘密。
南宫东陌处心积虑地要杀了太子,让二皇子取而代之。
冀州得松山,刺杀太子的人,不是穆踵迹派去的,而是南宫东陌。南宫家是士族文人,要杀太子,文人的手段也多的是,却偏偏要用武士刺杀。
“还真是老奸巨猾,打了一个好主意。”听到这个消息,连吝于言词的君霖也不禁给了这一句评论。
刺杀太子,朝中最有这个能力,最有这个嫌疑的,是护国大将军穆踵迹,如果刺杀成功,则一举可除去太子,让穆踵迹背上谋刺太子的嫌疑,这样一来,三皇子也失去了靠山,四皇子年幼,那么南宫娇生育的二皇子司惟玳,就是理所当然的储君。
可是他没有想到,皇帝收到太子失踪的消息,竟然隐忍不发,令周行寻找太子,并不问罪穆踵迹。当然,他没有想到太子是女扮男装,皇帝早已安排,让她在束发去帷帽之前脱身,离开江城隐去药族。
乌戎国主若骶求亲,不过是给了太子一个离开江城的机会。
所以收到太子失踪的消息,司景文只能按照原定计划,太子失踪,不立储君,让南宫家族和穆踵迹为拥立二皇子和三皇子争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子失踪的得松山竟然发生地震。
司景文知道如此一来,隐忍了十数年的穆踵迹终于有了借口,拥立三皇子将直接换为谋反,大殿上,司景文一急之下,吐血昏迷。
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此时,周行报来消息,他正护卫着受伤的太子,还朝。
与此同时,穆踵迹扯起了反旗。
朝廷的军力,大部分在穆老二的手里,这一谋反,难于应付,南宫东陌停止了杀太子的计划,既然太子还朝,那就让太子斗反贼。
“南宫老儿要动手了,”皮风雨也不觉压低了声音,“我听到他对他那个太尉儿子和南宫槿说,把东西给南宫娇送去,作好准备。”
“什么东西?”左掌柜问。
皮风雨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他们的对话里,在等捷报。”
“捷报?”君霖眉梢微扬,也不禁问道,他们要动手了,但是捷报,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谈话里,有没有提到京都?”先生虚弱地问。
“京都?”皮风雨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有,只是说到了洛水。”
“咳咳……少主,捷报,应该是指水军的消息。”先生轻咳两声,才道。
“何以见得?”
先生昏黄的眼里滑过一丝痛楚,缓缓道:“少主记不记得,去年组建江城水军的时候,老夫怎么说的?”
君霖略作沉思,眉色渐深:“先生的意思,穆踵迹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在江城,而南宫东陌也知道他的打算?”
“不,”先生摇摇头,“穆踵迹没想到少主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组建一支水军,所以他会认为,水军来江城,意义并不大。所以,他的确是要夺江城,但是他的郢川水军,却不是用来对付江城的。老臣有罪,以为他的目的就只能是在京都。”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的神情,竟然是,怜悯。
君霖等着他气息稍匀,才接着问:“先生的意思,穆踵迹已经破解了京都的秘密?而南宫东陌也知道了这一回事?”
“老臣不知道现在的情形,但是少主说允初去了郢川水军,听说这孩子也精通阵法,如果他真的跟着老二谋反,帮他解了阵法,也有可能。少主别忘了,三皇子曾被卫源带走,那些日子,我们都不知道三皇子究竟去了哪里。”
“先生,南宫东陌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皮风雨不解,其他人也都疑惑地看着微微喘息的先生。
“他应该不会知道京都的秘密,”先生摇摇头,“但是,他既然早有心夺位,一定密切关注了穆踵迹的举动。他不是皇帝,动辄有人监视,他既然有能力刺杀太子,要打探穆踵迹的情况,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也有可能知道郢川水军的去向。”
“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这么说,他是在等水军传来捷报,灭了反贼,他好来收渔翁之利?”容武师也不禁问。
“左掌柜,连夜让你的人密切监视那个什么南宫娇,弄清他们给了她什么东西。”君霖沉声吩咐。
“是。”左掌柜毫不迟疑,立即起身就要出门。
“等等,”先生赶紧叫住他,“尤其注意递进去的食物药品粉末之类,他们等捷报,可能还有一层用意,太子收到好消息,必定欣喜不已,人在高兴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我猜测,他们这次可能会用毒。”
左掌柜听他说完,面色凝重地出了门,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如果南宫动手,对他们就是一个好机会。
第二日,临华宫里,南宫槿再次扮作内侍,在展书的掩护下,进了南宫娇的寝殿。
南宫槿虽是南宫夫人外家长兄,二皇子的贴身护卫,但这后宫妃嫔的寝殿,也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展书退下去,掩了殿门,南宫槿才从贴身里衣里取出一个小包:“祖父说,捷报传来那天,动手。”
南宫娇谨慎地收起了小包,转身面对南宫槿,声音里满是恨意:“哥,我忍了十六年了,只想一次把这宫里的全灭他个干干净净!”
“娇娇,”南宫槿声音苦痛无比,一双泛着深幽瓦蓝的黑瞳里满是心疼,一把将南宫娇娇俏的身体搂进高大健硕的怀里。
接下来,俯下那飞眉高鼻,厚厚的唇,就印上了南宫娇描画得无比精致的双唇。
南宫娇双臂搂住他壮实的腰身,如饥似渴地回应。
殿内厚厚的帷帘里,二皇子司惟玳屏住呼吸,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