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无不胜的黑甲铁骑战阵,被外围七百三十九队盾矛组合和闯入战阵的数百死士,打了个措手不及,混乱一片。
三声号响,人马盔甲尽弃,铁骑变轻装。黑甲骑士,每一个,原本都是善战的猛士。瞬息之间,杀场上,形势陡换,以快对快,以狠斗狠,以数千猛士砍杀数百入阵之人。
南面官兵刚刚才略松的那一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太子司惟瑄,高立车辇,蹙眉,凝望。
白雨停令旗突举,呜然一声长号破空而去,号声响过,盾矛脱手,七百三十九队瞬间散作七千三百九十个勇武之士,利刀出鞘,前进,战斗。
外围在对阵,血光刀影,喊杀声震天。
混乱的中心,却只有砍杀,砍杀,无止无休毫无章法的砍杀。
以勇猛对勇猛,胜负难料!但是卸甲骑士,拼杀的,不是猛士,而是早已心无生死的死士!
他们,身披血腥,脚踏骸骨,是沙场修罗,人间罗刹,每一次战斗,都化身杀魔,不成功,便入地狱!
司惟瑄黛眉深锁,清眸圆睁,两片绛唇,死死紧抿。血肉飞溅的最中心,她看不清那小子的脸。锵然冰冷的刀剑撞击,血肉的砍杀,菱般的唇是否依旧轻扬?
在冀州相救解毒,在深山短短几日相处,他,就被自己送上了这样的修罗场。
虽然刻意不去设想,虽然以为不过是当他朝中一将,但是当这样的拼死厮杀呈现在眼前,她十指紧攥,青葱指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嫩的皮肉。
战阵之中,一刀一刀,依旧无休无止的厮杀,但是核心处,卸甲骑士围攻的,已经不是一个一个单刀的拼杀,司惟瑄惊讶地看到奇特的一幕,圈阵!
死士无阵!
死士的战斗,只需一招,只有一招,厮杀,拼死的厮杀,殊死的搏斗!
但是战阵核心处,海翔云的死士,却奇异地围成了圈阵,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后防,交给了战友。
那就是说,同生同死,共同战斗。司惟瑄贝齿深咬了薄唇,原来这小子,竟然用了死士的大忌,练成这一支绝杀之队!难怪数千里征程,他可以只损失三十四人!
死士的拼杀,是要抛却了生死,而后绝地反击,求生!为了求生,必须没有招式,没有顾忌,没有任何既定的战略。所以死士,无阵。
但是这个可恶的小子,竟敢违背死士的戒律,触犯死士大忌,用了圈阵。这样生死的拼杀,阵中的人,都只绝杀身前的来敌,身后,没有防护,全凭着战友在身后殊死拼搏,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清泠泠的眼眸里,泛滥了氤氲的雾气,炼成这样特殊的死士,这个野小子,坏小子,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能把绝地求生的人训练为哪怕致死都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五百人出征,无异于独身入狼窝,进虎穴,他们,必定是时常面对这样敌众我寡的殊死搏斗,才会炼成圈阵!
心窝窝里有一股暖流淌过,他说过:你要的剑刃,我去给你磨,去给你打这个天下。
原来,他不只是说说,他把死士,做到了极致。
北面大军,程式进指挥前军作战,黑甲铁骑是战场推进的最重要一环,可是现在,这战无不胜的神话阵列正在土崩瓦解。黑甲铁骑,坚不可摧是它的特征,卸甲猛士,战斗力也非等闲,可惜,猛士现在对阵的,是闯入死地里再拼命求生的死士!
坚甲已卸,战阵已散,曾横扫中原的不败神话,如猛虎被拔了牙。程式进随穆仲迹征战沙场,经历无数生死胜负,却从来没有如此时被震撼,被惊得心慌,侧身吩咐身旁一员年轻彪悍的副将:“出发,杀了他!”
“是,属下领命!”副将目露凶光,看向对面大军中明黄色的那一点瘦小,无论黑甲胜负,这都是第二个目标。
杀太子,乱军心!
虽然此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认真想过,官军能击溃黑甲铁骑。
副将领命而去,卸甲骑士已被全线击溃,厮杀的战场上,战局已彻底成为了真正凌乱无序的砍杀。
程式进举起手,下令:击鼓。
大军轰天一片厮嚎:冲啊,杀——穆军全线进攻,要以三十万绝对的兵力优势冲杀,以多胜少,这原本就是一场不该有悬念的厮杀。
南面,大军十万,海鹏举身旁,不只白雨停,还有守备万中禾、风云雷电等武将,整装待发。
“击鼓!杀反贼!”海鹏举一声爆喝,十万大军奋勇向前,原野里,一片刀刃刺目的白光。
混战,厮杀,空气里都是熏人欲呕的血腥味道。
此时的江城皇宫里,皇上司景文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道他的帝国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情况。
皇太后的身旁,皇子公主静静地围坐,没有人恐慌,虽然谁都知道,此时的上江关系着他们的生死存亡。
阿春默然地注视了殿门许久,看一眼跟着哥哥姐姐们坐在皇太后身边的四皇子司惟琮,终于起身告罪:“启禀太后娘娘,臣妾想出去一趟。”
太后未及开口,南宫娇已经冷冷地斥责:“春良媛,在宫中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让她去吧。”太后眼皮也没抬,只吩咐道了这几个字。
阿春终究还是阿春,要让她这样的时候还安然地坐在这里,当初自己就不会选中了她。
“谢太后娘娘,臣妾告退。”阿春脸上没有喜怒,带着初夏,匆匆出了殿门。
小姐,阿春不能在这个时候继续独活!冷宫偏僻萧条,这个时候,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想对您下手,阿春就算日后享尽富贵荣华,也不能安心。
为了保住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到江城,您就把阿春扔到了角落,阿春不得宠,四皇子不得宠,才能躲过这宫里看不见的暗箭流矢,尤其是,才能和反贼穆踵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小姐被废,囚入冷宫,阿春夜夜寝不安席,心内忧思如焚。
忍,忍着不与您亲近,一忍就忍了八年,直忍到您从后位被废。
冷宫清寒,阿春多想来陪您,可是,却必须继续隐忍,您说,阿春必须替皇上保住四皇子。
可是现在,阿春不想不愿不能继续忍下去了,万一此时,有人对您不利,孤单单的小姐您,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所以,这个时候,阿春一定要来陪您,如果能活,我们一起活,如果是死,那奴婢就陪您一起死!阿春以十年前的翡翠玉镯为证,阿春是您的,从前是,现在是,这一生一世,永远都是。所以这个艰难的时刻,阿春一定要来陪您。
阿春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想再延误,初夏默然不语地紧紧跟着她,带着两名武内侍,去冷宫。
冷宫里,穆虞口里溢出血丝,手扶着桌角,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驸马染午言,太子钦定的太医正,专为废后穆虞疗治病体,正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但是眼里,流露出的,是未经掩饰的仇恨。
“娘娘,小姐,您怎么……”匆匆赶来的阿春惊慌地扶住了软软地倒下去的穆虞,“太医,染太医,快救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
染午言不动,嘴角噙一抹狠狠的笑,我许家几百条人命,今日毒死了你,又能报多少血海深仇?可惜还来不及毒死那个人面兽心的皇帝,就被人发现!
初夏察觉不对,一声厉喝:“抓住他!”
两个武内侍早已警觉,一听此令,立即拔出了武器。
“染太医……咳咳……”穆虞艰难地摇摇头,“你……是谁?”
穆虞不明白,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毒杀一个被废弃的人。难道,是曾被穆踵迹残害了的人?不能让他伤害然儿!
“染太医,是为了穆踵迹,还是逍遥君?”阿春搂着穆虞,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就算是这两个人,又与小姐有什么关系?“小姐与穆踵迹有杀母之仇,逍遥君要夺皇位也不该来害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娘娘,还记不记得,为了您当王妃,枉死的许家几百口人?”染午言声音冰冷,第一次,可以面对面质问仇人。
说了身份,也已经无需畏惧,今日,要么死,要么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许家?许王妃?”初夏不可置信,“你是许家的人?”
“杀了他,杀了这个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穆虞双眼渐渐阖拢,身体往下沉,阿春紧紧抱着她,声嘶力竭,“小姐费尽心机替你们养大后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她的?”
“你说什么?”染午言一剑格开武内侍的攻击,沉声喝问。
“小人!狼心狗肺!皇上和娘娘为了你许家的血脉,费尽了心机,还连累二公主死在了他乡,你们却来毒杀小姐,你们,你们……小姐”阿春手中一沉,穆虞已经昏了过去。
“你说清楚,什么许家的血脉?什么许家的后人?”染午言急急追问,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染太医,”初夏制止了两名武内侍的攻击,“想知道许家的血脉,除非救活娘娘。”
初夏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但是娘娘待她恩重如山,现在只有这个下毒的人,才有可能救活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