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难道真的要让然儿顶着太子的头衔走入这个死局?到时候,你叫老母拿什么证明她的身份?母亲又要如何保全你与皇后拼死留下来的这一个血脉?
皇上,母亲就真的撑不住了!
寒夜寂寂,孤独的老人守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王朝帝王,默默无语。
轻雪飞舞好几天了,眼前终于只剩了起起伏伏白皑皑的一片,山险路滑,马蹄不稳,辇车难行,周行已经命侍卫替换了马匹,连推带拽牵引着辇车前行。
人困马乏,队伍前行速度很慢,司惟然心急如焚,几次要下车和兵士一样步行,谨慎的周行和她一样心急,却坚决不同意。在这么多侍卫面前,倘若一个不慎,露出了女子本相,那就不是前功尽弃的问题,而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山路积雪越来越深,车轮陷在积雪泥淖里出不来,郎冶前奔后跑,指挥着侍卫们又是推又是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辇车拽扯了出来,一群侍卫却已经折腾得一身又是泥又是汗,狼狈不堪。
一旁戴着帷帽等待的司惟然柳眉紧皱,小声吩咐绿青一句,抬步就往前走了。周行赶紧追来阻拦,被背着包袱的绿青绿竹挡住:“统领大人,殿下吩咐了,积雪越来越深,乘坐辇车实在太慢,请郎侍卫跟着殿下先行,统领大人护着辇车慢慢来吧。”
说完,两个丫头赶紧转身追着司惟然而去。
侍卫们都望着周统领,周行被噎得没话应对,咬咬牙吩咐扔了辇车,立即牵着马匹跟上了前面的人。
白雪纷纷扬扬弥漫了整个天地,没多久,司惟然的帷帽大氅都已覆满了茫茫白色,拔动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南去。
父皇,母后,局势如此艰难,你们,现在可还好?接下来,孩儿要怎么办?
厚厚的积雪,一脚踏下,快要没到了她的膝盖,瘦小的身影却倔强地坚持着,一刻也没有停下,银牙紧咬,前面,是父皇母后在的地方!
身后长长的侍卫队伍,默然无言地跟随,没有人说话,从冀州相遇开始,他们只知道,太子,身负重伤。现在,这个看来受伤后完全没有恢复的瘦得叫人担心的太子,却在雪地里,领头跋涉!
有一种力量释放时默默无言,有一种震憾触动人心时看来却如此平凡!
队列里,一个侍卫盯着前面的身影看了又看,终于默然地把手中的纸条揉捏扯碎。
山路渐渐平缓,马匹在雪地里总算可以走得平稳,周行赶紧拽过自己的坐骑,让怀恩搀扶着戴着帷帽的司惟然上了马,已经走得筋疲力竭却一声不吱的绿青绿竹,也跟着爬上马匹继续前行,好不容易赶在入夜前到了山下的集镇。
绿青绿竹手忙脚乱地取下她的帷帽大氅,脱下脚上湿漉漉的长靴,绿青赶着去找店家熬姜汤驱寒,绿竹忙着把她一双冰凉的双脚捂在怀里煨暖,手中揉搓着皮包骨头的腿,看着面前苍白瘦削的小脸,绿竹的悔意又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坠落。
“绿竹,怎么了?”司惟然伸手探绿竹的额头,赶得太急,自己走得累,靴子湿了个透,这两个丫头也不比自己好,如果不是跟着自己从宫里出来,两个丫头哪里会受这些苦楚。
“大少爷,绿竹没事。”绿竹的声音哽咽,“大少爷要不要躺一会儿?”
“我没事,等会儿再歇息。绿竹,要是不舒服,要告诉我。”手触到绿竹光滑微凉的额头,没有发热呀,她为什么哭?
“奴婢没事。大少爷,都是绿竹该死,当初就应该阻止您出来,您这些日子,受了这么多苦,身上都是骨头了……”
“绿竹,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司惟然牵动唇角,浅浅浮起一丝笑意,却又稍纵即逝,自己身边有这两个死心塌地的丫头,父皇母后身边,现在可有人守护?
绿青端着热热的姜汤推门而入:“大少爷,今天这么长时间浸在雪地里,现在却只能喝这一碗姜汤驱寒,当时您真不该同意染太医留在苣县,不然好歹也能让他诊诊脉,奴婢们也好放心。”
看到绿竹脸上挂着的泪痕,绿青吓了一跳:“绿竹,怎么忘了规矩!主子不说咱们,咱们自己要懂进退,马上要回宫了,可千万要注意举止,别让人拿着把柄才是。”
又觉得话重了些,把碗递给绿竹,接着道:“懒丫头,伺候着大少爷喝姜汤吧。别急,还有你的份,做姐姐的伺候你,这就去给你端。”
手指亲昵地拧一拧绿竹的脸蛋,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没发热,紧着出门又去端姜汤了。
绿竹小了绿青两岁,司惟然知道绿青素来照顾她,但是宫里的规矩又不得不教她,两个丫头,倒也真是情同姐妹。有绿青叮嘱她不忘宫规,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回了皇宫,规矩一丝也错不得,哪里还能这样在她面前哭得满脸的泪!
“绿竹,别担心,我真没事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在雪地里走走,等回了宫,我想走,也没法这样随心所欲了。”
“大少爷……”
“好了,再不把碗给我,姜汤都凉了。”司惟然故意嗔怪道。
绿竹赶紧递上了碗:“奴婢该死,大少爷快喝,千万不能着了凉。”
“咚咚”两声敲门声,门外响起周行的声音:“殿下,老臣有事禀报!”
“进来吧!”司惟然理理衣摆,正襟危坐,绿竹起身侍立一旁。
“殿下……”周行看看一旁的绿竹,欲言又止。
绿竹察颜观色,赶紧屈身福了福:“大少爷,奴婢去看看绿青准备的热水。”
司惟然点点头,让她退了出去。
“殿下,这集镇上有人在传一些不妥当的话。”周行面有难色,却又不得不说。
不妥当的话?难道是江城里……
“快说!”司惟然急得催促。
“殿下别急,不是皇上的消息。”周行赶紧安慰,他心中犯难,可是来请示这样一个根本不懂朝堂险恶的小姑娘,他自己也觉得太不靠谱。
“那是什么事?说吧,只要父皇还好,天就塌不下来。”司惟然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周行心里却颤了一颤,皇上病危,王朝的天,现在,就只有年迈的皇太后一个人艰难地撑着,不知道何时就真会塌了下来!怎么能这样想!一个激灵,赶紧收敛心神,继续回话:
“殿下,集镇上有人在传言,说,殿下是冒充的。”周行微垂了头,当初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妥,可是当时一看到皇上病危的消息,自己就急得昏了头,只想着先用太子无恙的消息稳定局势,谁想现在还未回江城,竟然就被人探知了真相!
“怎么说的?”
“说太子早在冀州就已经殁了,现在的,只是一个冒充太子的人。”
“既然是有人冒充太子,总得说个原因吧,这些人是如何说的?”司惟然沉思片刻,接着问道。
“臣死罪!传言说,是皇上又故技重施,想要愚弄天下百姓。”冰寒的天气,周行却觉得额上有微微的汗意,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连听一听都不应该,自己却还要说给大公主听。
“哼,其行可恶,其心可诛!”司惟然神色反倒不那么紧张了,“这不过是反贼想夺民心使的奸计罢了,统领放心,他们不知道实情。”
“啊?殿下如何得知……”
“统领想想,他们如果真的知道了实情,何必说什么皇上故技重施,直接揭穿本宫身份,不是更简单吗?”小小的脸上一抹冷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外祖父,自己的外家,还真是心狠手辣,处心积虑要夺父皇的天下,也把母后和自己置之死地!
“哦?是啊!老臣愚昧。”周行频频点头,“殿下圣明,一眼就看穿了贼人奸计。”
周行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心悦诚服,太子殿下聪敏有加,没想到深宫里长大的大公主也这样蕙质兰心!在苣县时大公主突然下令留君霖镇守要地,他虽然听从,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只想着赶紧回了江城,禀报太后,由太后决断,而现在,他是真正心悦诚服,皇室血脉,哪里能是普通人可比,拥有这样智慧的皇室,又怎么会没有上天庇佑?
皇上满腹谋略,定有天佑,大邺,一定能渡过难关!
“统领过奖了,不是本宫圣明,是统领一直对本宫没有信心,心有疑虑,自然是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慌了心神。”司惟然并不领情,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了,圣明这样的帽子,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可以戴,至于自己?还是算了吧,那可是差得远了。
“殿下错了,殿下应该自称为孤,不是本宫。”周行严肃地道。
“嗯?对,周统领退下吧,孤要歇息了。”司惟然看他严肃的神情,忍俊不禁,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舒展了眉头,是的,信心,自己一定要对父皇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事在人为,大邺朝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这一次,也不过是又一次坎坷而已!